回京的路,慕容辞鸢走了十天。不是路远,是他走得慢。每到一个州府,他都停下来,看看当地的田,看看当地的百姓,看看新政推行得怎么样了。沈鹤亭跟在后面,也不催他。他知道统领在做什么——不是在赶路,是在收尾。新政的步子迈得太大了,从江南到湖广到中原,半年之内推了三个地方。推得快,就容易有漏网之鱼。统领在一条一条地捞。
第八天,他们到了开封府。开封是大城,比洛阳还大,比苏州还热闹。黄河从这里流过,水运发达,商贾云集。慕容辞鸢在开封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去看了黄河。黄河水浑黄浑黄的,流得很急,站在岸边能听见水声轰隆轰隆的,像打雷。
“统领,该走了。”沈鹤亭说。
“沈鹤亭,你说,这黄河的水,什么时候能清?”
沈鹤亭愣了一下。“黄河的水,从来都是浑的。清不了。”
“是啊。清不了。”慕容辞鸢看着黄河,沉默了片刻,“天下的世事,也像这黄河的水。浑的。但浑,也要流。不能因为浑,就不流了。”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
“走。回京。”
第十天。京城。
慕容辞鸢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很好,照得城墙金灿灿的。他勒住马,在城门口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三个字——“承天门”。
“统领,进宫吗?”沈鹤亭问。
“进宫。”
他没有回新房换衣裳,没有洗脸,没有喝水,直接去了御书房。福安在门口站着,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和上次一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娘!您回来了!陛下,陛下在里面,奴才这就去通报——”
“不用。”
慕容辞鸢推门进去。
御书房里点着灯,烛火摇摇晃晃。萧衍之坐在案后,面前的折子摞了半人高,他正在批,听到门响,抬起头。两个人对视。慕容辞鸢站在门口,满身灰尘,脸上有风吹出来的红印子。萧衍之坐在灯下,手里握着笔,笔尖还蘸着朱砂。
谁都没有说话。
萧衍之先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回来了?”
“回来了。”
“中原怎么样?”
“办完了。”
“瘦了。”
“没瘦。”
“骗人。”
慕容辞鸢没有说话。萧衍之放下笔,从案后走出来,走到慕容辞鸢面前,伸出手,拂去他肩上的灰。动作很轻,和上次一模一样。
“朕给你的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
“看了?”
“看了。”
萧衍之看着他。“那三个字,你看了,没什么想说的?”
慕容辞鸢抬起头。他看着萧衍之的眼睛,看了很久。
“臣想说的,都在路上了。”
“什么意思?”
“臣走了十天。十天的路上,臣一直在想一句话。”
“什么话?”
慕容辞鸢深吸了一口气。“臣回来了。这次回来,臣不走了。”
萧衍之的手停在半空。“不走了?新政呢?”
“新政让别人去推。臣留在京城,帮陛下看着。”
萧衍之看着他。“你舍得?”
“舍得。因为臣想清楚了——臣要做的事,不是推新政。是帮陛下把天下治好。推新政只是手段,治天下才是目的。臣以前把手段当成了目的,错了。臣现在改。”
萧衍之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落下来,落在慕容辞鸢的肩上,没有拿开。
“慕容辞鸢。”
“臣在。”
“你说你不走了。朕信你。但朕问你——你留在京城,做什么?”
“做陛下的臣。做陛下的人。做陛下身边那把刀。”
“刀?你不是说你不做刀了吗?”
“臣不做别人的刀。臣做陛下的刀。”
萧衍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朕收下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后,坐下。“去换身衣裳。脏了。”
“是。”
慕容辞鸢转身走了。福安在门口探着头,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萧衍之的脸。陛下在笑。不是那种“朕赢了”的笑,是那种“人回来了,不走了”的笑。
福安在心里嘀咕:陛下这是真的高兴了。
当晚。新房。
慕容辞鸢脱了满是灰尘的外袍,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桌前。那枚黑子还在,和走的时候一样,孤零零地放在桌上。红子给了萧衍之,只剩下黑子陪着他。他把黑子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萧衍之。我说我不走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他把黑子贴在胸口。
“我也很高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京城没有桂花,但他闻到了——从南方飘来的,很淡,很远,像他心里的那个人。
“萧衍之。你在干什么?”
御书房。萧衍之还没睡。他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红子。窗子开着——是他自己开的。他喜欢夜风,喜欢冬天的寒意,喜欢冷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慕容辞鸢。你说你不走了。朕很高兴。”
他把红子举到眼前,对着烛火看了看。
“但朕不能让你不走。新政还要推,天下还要治。你留在京城,朕高兴。但你去外地,朕也不拦你。因为你是慕容辞鸢。你不是朕的金丝雀。”
他把红子贴在胸口。
“你是朕的刀。刀,该出鞘的时候,就要出鞘。”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慕容辞鸢。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朕不关你,也不放你。你是自由的。”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福安。”
“奴才在。”
“把这封信,送到新房去。”
“现在?”
“现在。”
福安捧着信,小跑着去了新房。慕容辞鸢打开门,接过信,展开。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福安。”
“奴才在。”
“回去告诉陛下——臣收到了。”
“是。”
福安跑了。慕容辞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里攥着那封信。
“萧衍之。你说我是自由的。”
他把信贴在胸口。
“你知不知道,你给了我自由,我却不想走了。”
窗外,月亮很圆。京城没有桂花,但他闻到了。不是从南方飘来的,是从他心里飘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