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区门口,张灯结彩。
红色的绸缎从门楣上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一串串灯笼挂在甬道两侧,红彤彤的,像熟透的柿子。青石板上铺了一层细沙,踩上去沙沙作响。
“南朝国家遗址公园”的牌匾用红布盖着,挂在正门上方,只露出四个角。牌匾是皇帝亲笔题写的,字迹苍劲有力,据说写废了十几张纸才写成。
文武百官全到场了。
太尉派、太后派、宗室派——那些曾经恨沈阅入骨的权贵们,此刻都站在台下,脸上挂着僵硬的笑。他们穿着崭新的官服,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群被押来参加葬礼的囚犯。
沈阅站在台上,穿着新官服——正五品,绿色,胸前绣着银鹊。衣服是宫里送来的,尺寸刚好,料子也考究,但他穿着总觉得别扭。他扭了扭脖子,扯了扯领口,小声对身边的鬼卒老张说:“这衣服勒脖子。”
老张隐身飘在他身后,小声回:“大人,您忍忍。好歹是官服,比那件破麻衣强。”
“破麻衣穿着舒服。”
“那您穿破麻衣上台?”
沈阅想了想,没吭声。
台下,一个官员假笑着走过来。此人是礼部的一个郎中,姓周,曾经被沈阅在朝堂上当众揭穿过黑历史——他祖上修陵的时候贪污了工程款,被沈阅一句话点了出来,丢尽了脸。
周郎中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盒,笑得满脸褶子:“恭喜沈大人啊,守陵守出名了。下官特备薄礼,不成敬意。”
沈阅读心。
脑中响起的心声带着浓浓的恶意:“哼,小人得志,等会儿让你出丑。盒子里装的是个破瓦片,看他怎么收场。”
沈阅嘴角微微一勾,没有接盒子,而是突然开口:“周大人,您祖上当年修这座陵的时候,好像还欠着工程款没结?”
周郎中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红漆木盒差点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全场哄笑。
旁边的人窃窃私语:“他祖上真欠钱?”
“沈阅说的肯定是真的,他从来不说没根据的话。”
“啧啧啧,欠工程款?那可是先帝的陵,欠工程款等于欺君啊。”
周郎中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青。他把盒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
沈阅对隐身的老张小声说:“想让我出丑?我先让你社死。”
老张憋着笑,差点从隐身状态里露出来。
皇帝刘义隆走上台,站在牌匾前。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通天冠,面容肃穆。台下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下,百姓们也纷纷伏地。
“起。”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他握住红布的一角,猛地一拉——
红布飘落,“南朝国家遗址公园”八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字是楷书,笔力雄健,每一笔都透着帝王之气。
百姓们欢呼,掌声雷动。
沈阅站在台上,看着那块牌匾,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皇帝转过身,看着沈阅:“你想要什么奖赏?朕可以给你三品官。”
全场安静了。三品官,那是朝中大员才能企及的位置。多少人熬了一辈子,都熬不到三品。
沈阅摇了摇头:“陛下,我要招聘更多的守陵人。”
皇帝愣了:“就这?”
“就这。”沈阅点头,“下一期我们要挖更大的坟——哦不,要搞文化保护产业升级。”
皇帝:“……”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皇帝瞪了那人一眼,转头看着沈阅,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沈阅微笑:“臣下次注意。”
挂牌仪式结束后,陵区门口贴出了一张新的告示。
墨迹未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告示上写着:
“守陵人招聘:懂历史、会写字、不怕鬼。待遇:包吃住,五险一金,有编制。”
全城轰动。
当天下午,陵区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书生,有农夫,有工匠,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锦袍的商人。他们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鸭子。
沈阅坐在院子里,面前摆了一张破木桌和一把歪腿椅子。桌上放着一块写着“面试处”的木牌,旁边是一壶茶和几个粗陶碗。
“一个一个来,别挤!”沈阅喊了一嗓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第一个应聘者走上前来,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穿着青布长衫,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他朝沈阅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沈大人,小生姓李,读过十年书,愿为陵区效力。”
沈阅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问:“你怕鬼吗?”
书生一挺胸:“不怕!小生堂堂七尺男儿——”
沈阅朝身后打了个响指。
鬼卒老张从墙里钻出来,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白袍飘飘,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容。他飘到书生面前,低头看着他,阴森森地说:“你说谁堂堂七尺男儿?”
书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然后,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昏了。
沈阅面无表情地看向下一个:“下一个。”
两个差役把昏倒的书生抬了出去。
第二个应聘者是个三十来岁的农夫,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他紧张地搓着衣角,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俺不识字,但俺力气大,能干活。”
沈阅问:“你懂历史吗?”
农夫挠头:“懂!俺听过说书先生讲《史记》!”
沈阅眼睛一亮:“《史记》第一百三十卷讲什么?”
农夫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讲的是啥?”
沈阅面无表情:“下一个。”
农夫垂头丧气地走了。
第三个应聘者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她的长相不算出众,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沈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名册:“你叫林小鱼?”
“是。”姑娘的声音清脆利落。
“女的?”
“女的。”林小鱼挺起胸,“女的不能守陵吗?”
沈阅没有回答,而是问:“你为什么要来守陵?”
林小鱼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燃起了一团火:“因为我爷爷说,陵墓里的文物是祖先的记忆,不能丢。”
沈阅读心。
脑中响起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爷爷当年修这座陵的时候,差点被灭口。他逃出来之后,一辈子都在后悔——后悔没能保护好那些文物。我来守陵,就是要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沈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暗处。鬼卒老张从墙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朝他点了点头——他认识林小鱼的爷爷。
“录取了。”沈阅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
鬼卒小翠从墙里飘出来,惊呼:“大人,她是女的!”
沈阅头也不抬:“女的怎么了?文物不分性别,守陵人也不分。”
小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她缩回墙里,小声嘟囔:“我就随口一说……”
林小鱼看着沈阅身后那个半透明的身影从墙里消失,眼睛瞪得老大,但没叫出声,也没晕倒。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沈阅注意到了她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你不怕?”
林小鱼摇头:“我爷爷说过,陵区里有先人的魂魄,他们不会害人。”
沈阅看了她一眼,在那张破木桌下竖了个大拇指。
一个接一个,面试持续了整整一下午。
沈阅录取了五个人——林小鱼,两个书生,一个木匠,一个退役的士兵。他们都是真心热爱历史、不怕鬼、有文化底子的。淘汰的要么是想混编制,要么是权贵派来卧底的——被读心术识破。
傍晚时分,面试结束。
沈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夕阳,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鬼卒老张飘过来,小声问:“大人,您真打算招这么多人?”
沈阅点头:“陵区越来越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帮手。”
“那您不怕里面有奸细?”
沈阅笑了:“有奸细也不怕。他们的心声,我听得一清二楚。”
老张沉默了。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沈阅站在暮色中,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陵区的甬道在夕阳下延伸向远方,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路的尽头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沈阅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