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区门口,告示牌上贴出了一张新告示。
墨迹未干,在晨风中微微发颤。鬼卒老张飘在告示前,一字一句地念出来:“三日后举办文物公开日,免费参观,有讲解。”
念完了,他扭头看向蹲在台阶上啃馒头的沈阅,一脸担心:“大人,百姓会觉得晦气吧?这是陵园,埋死人的地方。”
沈阅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所以要讲给他们听。”
老张挠了挠头:“讲了就不觉得晦气了?”
沈阅咽下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觉得自己家的祖坟晦气吗?”
老张愣了:“那怎么能叫晦气?那叫……”
“叫祖先。”沈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陵园也是一样。这里埋的不是死人,是祖先。祖先的东西,不是晦气,是根。”
老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三天后,公开日。
清晨,陵区门口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少,有穿绸缎的富人,有穿麻布的穷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孩子。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里面有鬼?”
“有宝贝吗?听说挖出了不少好东西。”
“免费的,不看白不看。”
沈阅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排队的百姓。他的身后站着五个新招的守陵人——林小鱼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写着“讲解员”的小旗。
“开门。”沈阅说。
大门缓缓打开,百姓们鱼贯而入。
第一件文物,是那块蟠龙纹玉璧。
沈阅站在玉璧前,等百姓们围过来,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大家看这块玉璧,它不是宝贝,是历史。”
一个胖商人忍不住插嘴:“大人,这玉璧值多少钱?”
沈阅看了他一眼,笑了:“值钱。但更值‘知’——知识的知。你知道这块玉璧为什么是圆的吗?”
胖商人摇头。
沈阅拿起玉璧,举到阳光下:“因为古人认为天圆地方。天是圆的,地是方的。所以祭天的玉璧是圆的,祭地的玉琮是方的。这不是迷信,是古人对世界的理解。几千年前的古人,已经开始思考天地的形状了。”
百姓们听得入迷。
一个小孩从人群里挤到前面,仰着头问:“大人,这些东西值钱吗?”
沈阅蹲下来,与小孩平视,笑着说:“值钱,但更值‘知’。你想想,一块玉璧,几千年后还能被人看到、被人摸到、被人记住,这本身就很值钱,对不对?”
小孩眨巴眨巴眼睛,用力点头。
沈阅继续讲:“这块玉璧是在西区墓室出土的,旁边还有一套玉组佩,一共七件,代表了墓主人的身份地位。古时候,不是谁都能用玉的。能用玉的,至少是诸侯级别。”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问:“大人,那墓主人是谁?”
沈阅看了他一眼:“暂时还不能确定。但根据出土的铭文推断,应该是春秋时期某位吴国的贵族。吴国,就是咱们这片土地上最早的国家之一。”
百姓们交头接耳。
“咱们这地方,春秋时期就有国家了?”
“吴国?就是那个夫差、勾践的吴国?”
“对对对,就是那个!”
沈阅没有打断他们,等议论声小下来,才继续说:“第二件文物,是这块石壁铭文拓片。”
他指了指挂在木架上的拓片,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这是永初二年刻的,记载了当年的一场战争。咱们南朝的开国皇帝刘裕,就是在那场战争中崭露头角的。”
一个老农拉着儿子的手,指着拓片上的字,声音有些激动:“你看看,这就是咱们南朝的历史。你爷爷的爷爷,就是当年跟着刘裕打仗的。”
儿子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咱家的族谱上写着呢!”
老农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沈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下讲。
第三件文物、第四件文物、第五件文物……一件一件地讲,百姓们一步一步地跟着。从玉璧到陶罐,从竹简到石碑,从兵器到礼器,每一件文物都有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连着这片土地。
有一个从北方来的商人,混在人群里,小声嘀咕:“北方才是正统,南方能有什么历史?”
旁边一个书生听到了,转过头,不卑不亢地说:“这位先生,您这话不对。南方的历史比北方不短。春秋时期的吴越争霸,三国时期的吴国,东晋的衣冠南渡,哪一件不是历史?”
商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书生继续说:“我以前也觉得北方才是正统。但今天听了沈大人的讲解,我才知道——咱们南方也有深厚的文明。不是正统不正统的问题,是文化传承的问题。”
商人不说话了。
人群深处,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默默地听着一切。
他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但腰间的玉佩——御用五爪云龙纹——出卖了他的身份。
皇帝刘义隆微服混在人群里。
他听到一个老农对儿子说:“原来咱们南朝这么厉害,祖先这么有本事。”
他听到一个年轻母亲对怀里的孩子说:“你长大了也要像先帝一样,保家卫国。”
他听到一个书生对同伴说:“我以前觉得北方才是正统,现在看来,南方也有深厚的文明。”
皇帝的眼眶湿了。
他摘下斗笠,擦了擦眼角,又重新戴上。没有人注意到他。
沈阅讲完了最后一件文物,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石碑林前,面对百姓们。
“今天的公开日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到来。”
百姓们鼓掌,掌声热烈而持久。
沈阅微微躬身,正要转身离开,人群里突然走出一个人。
他摘下斗笠,露出脸——清秀的轮廓,年轻的眉眼,但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百姓们认出了他,齐刷刷地跪下:“陛下!”
刘义隆没有看他们,而是看着沈阅,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朕宣布,鸡笼山陵区,正式改名为‘南朝国家遗址公园’。从今天起,这里是南朝人的文化根脉。”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沈阅站在石碑旁,看着皇帝,微笑。
阳光洒在陵区的青石板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