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区门口,一个穿着南朝服饰的中年男人下了马车。
他约莫四十来岁,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看起来像个走南闯北的商人。他的目光扫过陵区的石碑林,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沈阅站在院子门口,双手插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来人。
“这位先生,来上香还是参观?”沈阅问。
中年男人拱手,笑容满面:“在下姓王,做点小买卖。久闻鸡笼山陵区是南朝名胜,特来参观。顺便——”他举了举手里的点心,“给沈大人带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沈阅接过点心,打开看了一眼——是建康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出的桂花糕,一盒至少五两银子。一个做“小买卖”的商人,出手就是五两银子的糕点?
沈阅读心。
脑中响起的声音急促而谨慎:“北魏皇帝派我来找‘天命之物’,据说得此物者可号令天下……不能暴露身份……先试探一下这个守陵卒知道多少……”
沈阅心里有数了,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把糕点递给身后的鬼卒小翠——小翠接过,飘到墙角,打开盒子开始吃。
“王老板客气了,”沈阅侧身让开,“来,我带你转转。”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陵区的甬道上。
沈阅一边走一边介绍:“左边是东区,有一座主墓和七座陪葬墓。右边是西区,目前只探明了三座墓。前面是石碑林,一共二十三块碑,最早的是永初元年的。”
中年男人频频点头,目光却一直在偷偷打量四周的墓道和石壁。他的眼神不是游客的好奇,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阅假装没看见,继续介绍。他走到一处文物陈列架前,停下来,拿起一块玉璧:“王老板,你看这块玉璧,春秋时期的,刚出土不久。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的蟠龙纹栩栩如生……”
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玉璧上,心里却在想:“‘天命之物’是不是这块玉璧?不对,不是……文献记载的‘天命之物’是一块石头,不是玉……”
沈阅放下玉璧,又拿起一卷竹简:“这卷竹简是战国时期的,记载了先秦诸子的言论……”
中年男人凑近看了一眼,心里又想:“也不是……那卷竹简?也不像……”
沈阅嘴角微微一勾,突然问:“王老板,您听说过‘天命’吗?”
中年男人一愣:“听、听说过。”
“那您觉得,‘天命’是什么?”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大了,怕露馅;说小了,又显得无知。
沈阅没有追问,转身走向石碑林深处。
在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碑前,他停下了脚步。碑上刻着四个字——天下为公。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像是随手刻上去的。
中年男人跟过来,看着那块石碑,一脸困惑:“这是……”
沈阅转过身,面对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就是‘天命之物’。”
中年男人的眼睛瞪得溜圆:“就这?”
“对,就这。”沈阅指着石碑上的四个字,“当年先帝刻这块碑,就是要告诉后人——天命不是宝物,是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一块石头,一件玉器,一卷竹简,都承载不了天命。能承载天命的,只有民心。”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沈阅拍了拍石碑,笑了:“王老板,您千里迢迢从北朝来,就是为了找这块石头?”
中年男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那里没有刀,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摸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北朝的?”
沈阅没有回答,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中年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拱了拱手:“沈大人,今日多有打扰,告辞。”
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
中年男人回到北朝,跪在皇帝面前,把在陵区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北魏皇帝坐在龙椅上,听完之后,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一块破石碑?朕要的是神器!”
中年男人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陛下,那个守陵卒说,天命不是宝物,是民心……”
“民心?”皇帝冷笑,“朕有百万大军,要什么民心?”
旁边的谋士小心翼翼地劝道:“陛下,那守陵卒说的有道理。历代兴亡,皆系于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这不是空话,是历史。”
皇帝瞪了他一眼:“你是说朕不得民心?”
谋士连忙低头:“臣不敢。臣只是觉得,那个守陵卒的话值得深思……”
“深思个屁!”皇帝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朕不管什么民心不民心,朕要的是那个‘天命之物’!有了它,朕就是正统,南朝就是叛逆!传令下去,派人去南朝,把那块碑偷来!”
谋士张了张嘴,想再劝,但看到皇帝铁青的脸色,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陵区院子里,鬼卒小翠飘在沈阅身边,小声问:“大人,北朝会不会来偷石碑?”
沈阅蹲在台阶上,啃着一个梨,嚼得咔嚓响:“来啊。”
“您不怕?”
沈阅咽下梨,擦了擦嘴,笑了:“那块碑是新的,我上个月刚刻的。”
小翠愣住了。
鬼卒老张从墙里钻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大人,您造假上瘾了?”
沈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义正辞严:“这不叫造假,这叫文化输出。”
老张和小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语。
沈阅走到那块“天下为公”的石碑前,摸了摸上面的刻字,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北朝想要天命之物,我就给他们天命之物。不过——”他顿了顿,“他们拿到手的,是我刻的。”
小翠好奇地问:“那上面写的‘天下为公’,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阅看了她一眼:“字是真的,意思也是真的。但石碑是新的,刻字也是新的。只有‘天命在民心’这句话,是真的。”
小翠似懂非懂地点头。
老张挠了挠头:“大人,您这到底算骗人还是算教人?”
沈阅想了想:“算教人。骗人的是方法,教人的是道理。北朝皇帝信不信是他的事,但道理我讲清楚了——天命不是宝物,是民心。他听不进去,是他的损失。”
老张叹了口气:“大人,您这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沈阅笑了:“这不叫嘴,这叫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