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午门。
宋子谦被押上囚车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从暗卫司的牢房里被拖出来,手脚戴着镣铐,头发散乱,脸上有伤——不是打的,是自己撞的。他撞过墙,想死,没死成。暗卫司的人看得很紧,连咬舌的机会都不给他。囚车从暗卫司出发,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已经站满了人。宋子谦的事,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京城。贪污受贿、勾结先帝、意图谋反,每一条都是死罪。百姓们站在路两边,有人扔烂菜叶子,有人吐口水,有人骂。宋子谦低着头,不敢看。
午门外,搭了一座高台。台上坐着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御史——三法司会审。台下站着黑压压的人群,有官员,有百姓,有看热闹的。萧衍之没有出席,但他坐在午门的城楼上,隔着帘子,能看见高台上的一切。福安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茶。
“陛下,娘娘来信了。”福安低声道。
萧衍之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宋家的田,已开始丈量。京城的事,臣等陛下好消息。”萧衍之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开始吧。”
福安走下城楼,传旨。高台上,刑部尚书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带犯人——”
宋子谦被押上高台。他的腿在抖,站不稳,被两个差役架着。刑部尚书展开卷宗,一条一条地念。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勾结先帝、意图谋反,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念完之后,刑部尚书看着他。
“宋子谦,你认罪吗?”
宋子谦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嘴唇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午门都能听见。
“臣认罪。但臣不是主谋。”
刑部尚书皱了皱眉。“主谋是谁?”
“臣的父亲,宋明远。”
台下哗然。宋明远,中原世家的领袖,先帝的老师,朝中无数官员的恩师。他儿子当众指认他,这是要翻天。
“臣的父亲,才是先帝的人。臣只是帮他做事。先帝的银子,是臣的父亲收的。先帝的名单,是臣的父亲给的。先帝的密信,是臣的父亲写的。臣只是跑腿的。”
刑部尚书看了城楼一眼。帘子后面,萧衍之没有说话。
“你有证据吗?”
“有。臣的父亲和先帝的通信,臣藏了一封。在臣的书房,暗格里。”
刑部尚书一挥手,差役去取。不到半个时辰,信取来了。刑部尚书展开信,看完之后,脸色变了。他把信传给大理寺卿和都御史,两个人看完,脸色也变了。
信上写着——“臣宋明远,叩请先帝圣安。江南之事,臣已安排妥当。慕容氏、张氏、王氏,皆听臣号令。只等先帝一声令下,臣便起兵响应。”
台下炸开了锅。宋明远,那个温文尔雅、谦逊有礼的宋明远,竟然是先帝的同党!刑部尚书拍了一下惊堂木。
“肃静!”
台下安静了。
“宋子谦,你父亲现在何处?”
“在京城。城东的悦来客栈。”
“抓。”
差役领命而去。宋子谦被带了下去。高台上,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御史三个人面面相觑。这案子,越审越大,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职权范围。他们看向城楼。帘子后面,萧衍之站起来。
“退朝。明日再审。”
城东。悦来客栈。宋明远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儿子在午门指认他的消息,他已经听说了。
门被推开。暗卫司的人站在门口。
“宋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宋明远放下书,站起来。他整了整衣襟,把书放回桌上,跟着暗卫司的人走了。他没有反抗,没有喊冤,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当夜。暗卫司。牢房。
宋明远和宋子谦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这是慕容辞鸢的意思——“让他们父子在一起。他们会说的。”沈鹤亭站在牢房外面,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宋子谦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宋明远坐在草铺上,闭着眼睛,像在打坐。谁都没有说话。
沈鹤亭等了一个时辰,转身走了。
御书房。
萧衍之还没有睡。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宋明远和先帝的通信。一共十几封,时间跨度从先帝“驾崩”前一年,到先帝“驾崩”后十年。每一封都在汇报朝堂动态、世家动向、新政进展。
萧衍之一封一封地看完,然后把信收进匣子里。
“福安。”
“奴才在。”
“传令给慕容辞鸢。告诉他——宋明远已抓。宋家的田,可以收了。”
“是。”
福安领旨退下。萧衍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京城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慕容辞鸢。你说一南一北,把这盘棋下完。现在北边的棋,朕下完了。南边的棋,该你了。”
洛阳。客栈。
慕容辞鸢收到萧衍之的信,是在第二天的早上。他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沈鹤亭。”
“在。”
“传令下去。宋家的田,全部充公。隐户,全部登记。黑田,全部分给佃户。”
“是。”
沈鹤亭转身要走。
“沈鹤亭。”
“在。”
“你说,宋明远会被判什么罪?”
沈鹤亭想了想。“谋反。诛九族。”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他不会死的。”
“为什么?”
“因为陛下不会杀他。杀了他,他的门生故吏会恨陛下。不杀他,那些人会感激陛下。陛下要的不是宋明远的命,是他的‘人’。”
沈鹤亭若有所思。
“传令回京。告诉陛下——宋家的田,臣收了。宋家的人,交给陛下了。”
京城。御书房。
萧衍之收到慕容辞鸢的信,看完之后,嘴角微微上扬。
“福安。”
“奴才在。”
“传旨。宋明远、宋子谦父子,勾结先帝,意图谋反,按律当诛九族。但朕念在宋明远曾是先帝之师,年事已高,从轻发落——宋明远削职为民,流放岭南。宋子谦贪污受贿,证据确凿,斩立决。其余宋氏族人,免罪。”
福安吓了一跳。“陛下,这不杀宋明远,朝臣们会不会——”
“朝臣们会谢恩。”萧衍之放下笔,“因为朕没有诛九族。他们中的很多人,和宋家有姻亲关系。朕不杀,他们就不用死。他们会感激朕。”
福安恍然大悟。
“去吧。”
“是。”
福安领旨退下。萧衍之站起来,走到窗前。
“慕容辞鸢。你说得对。杀宋明远,不如用他。用他,就能收服他的人。收服他的人,新政就能推下去。”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在中原,朕在京城。这盘棋,我们赢了。”
当天晚上。暗卫司。牢房。
宋明远听完圣旨,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站起来,看着旁边的宋子谦。宋子谦缩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
“子谦。”
宋子谦抬起头。
“为父救不了你。但你放心,为父会替你收尸。”
宋子谦的眼泪掉了下来。
宋明远转过身,跟着差役走了。他的背还是那么直,但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