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陵区门口停下一顶官轿。
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穿着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面容清瘦,目光阴鸷。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气势——当朝一品,尚书令谢弘微。
他身后只跟着四个随从,但每一个都是腰佩长刀的精壮汉子。
沈阅站在院子门口,双手插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来人。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与谢弘微的紫袍金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大人,稀客。”沈阅拱手。
谢弘微勉强笑了笑,拱手回礼:“沈大人,久仰。”
两人寒暄了几句,谢弘微的目光就开始往文物陈列室的方向瞟。他假装不经意地问:“听说沈大人新出土了一批永初三年的账册?”
沈阅点头:“正是。谢大人有兴趣?”
“老夫当年曾参与先帝丧仪,对永初三年的旧事颇有记忆。想借账册一观,核对一些旧档。”
沈阅侧身让开:“谢大人请。”
文物陈列室里,堆满了竹简和旧纸。
谢弘微装模作样地翻看账册,一册一册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很专注,但沈阅知道,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账册的内容上——他在找东西。
沈阅读心。
脑中响起的声音急促而焦虑:“这些账册必须毁掉……还有那件玉如意……编号对不上,万一被人发现……”
沈阅嘴角微微一勾,突然开口:“谢大人,永初三年先帝赏您的玉如意,现在还在吗?”
谢弘微的手猛地一顿,账册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心神,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丢、丢了。多年前就丢了。”
沈阅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丢了?可我前几天刚在西区墓室出土了一件玉如意,上面刻着‘赐谢弘微’。”
谢弘微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手里的账册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四个随从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但沈阅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你胡说什么?”谢弘微的声音在发抖,“玉如意怎么会在地下?”
沈阅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东西,用布包着。他解开布,露出一柄玉如意——玉质青白,温润如脂,如意头上刻着精致的云纹。他把如意翻过来,指着底部的刻字:“谢大人请看,这是先帝身边的太监刻的赏赐记录。永初三年五月,赐尚书令谢弘微。”
谢弘微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沈阅又从架子上取出一份文件,展开,递到谢弘微面前:“这是您当时签收的凭证。上面有您的签名,笔迹可以请刑部的文书专家鉴定。”
谢弘微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那份凭证,看着上面自己的签名,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就算玉如意在地下,”谢弘微强作镇定,“也可能是别人放进去的。老夫丢了多年,谁知道被谁捡去了,又塞进了墓里。”
沈阅读心。
脑中响起的声音更加急促:“永初三年那晚的事不能让人知道……千万不能让人知道……”
沈阅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但谢弘微的脸却白得像纸。
“那永初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晚上,”沈阅的声音不高不低,“您在皇陵干什么?”
谢弘微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你……你怎么知道……”
沈阅没有回答,转身从架子上取出一叠文件,摊在桌上。
第一份:永初三年的陪葬清单,上面清楚地列着十件物品的编号和名称。
第二份:先帝驾崩当天的宫廷日志,记载着谢弘微单独进入先帝寝宫的时间——戌时三刻进去,亥时二刻出来。
第三份:出土文物的登记册,上面记录着从西区墓室出土的十件物品——正是陪葬清单上列出的那十件,一件不少,一件不多。
第四份:太监的日记——那是从西区墓室出土的另一件文物,日记里详细记录了谢弘微如何私吞陪葬品、如何在先帝驾崩当晚进入寝宫、如何与废立太子案牵扯不清。
谢弘微看着那一份份证据,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四个随从面面相觑,手按在刀柄上,但谁也不敢动——因为门外已经站满了禁军。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谢弘微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阅蹲下来,与他对视,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是守陵卒,但文物会说话。我只是翻译。”
谢弘微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禁军统领一挥手,四个随从被缴了械,谢弘微被架起来,押出了文物陈列室。他踉踉跄跄地走着,靴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谢弘微被押走后不久,皇帝刘义隆亲自来了。
他穿着便衣,只带了两三个随从,骑着一匹白马,急匆匆地赶到陵区。马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大步走进文物陈列室。
沈阅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竹简,看到皇帝进来,站起来拱手:“陛下。”
刘义隆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一堆证据,声音有些发紧:“朕的表叔竟然……”
沈阅把那些文件整理好,递给皇帝:“陛下,这只是冰山一角。”
刘义隆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猛地合上文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你告诉朕,”刘义隆的声音沙哑,“朝中还有多少这样的蛀虫?”
沈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陛下,您想知道朝中还有多少蛀虫吗?”
刘义隆睁开眼,盯着他:“什么意思?”
沈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查,给朕查到底。”
刘义隆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沈阅的肩膀。
“查。”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给朕查到底。”
沈阅拱手:“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