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区文物陈列室里，堆满了竹简和旧纸。
沈阅蹲在角落里，一捆一捆地翻找。鬼卒老张飘在他身后，帮忙把搬开的竹简码放整齐。小翠负责举火把——火把的光在密室里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永初三年……永初三年……”沈阅嘴里念叨着，手指在一捆捆竹简上划过。
老张忍不住问：“大人，您找什么呢？”
“账册。”沈阅头也不抬，“永初三年先帝赏赐大臣的记录。”
“找那个干什么？”
沈阅没有回答，继续翻找。他的手在一捆竹简上停了一下，抽出来，展开。竹简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找到了。”沈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他蹲在地上，把竹简一筒一筒地展开，借着火光逐行阅读。鬼卒们围过来，好奇地探头。
“永初三年三月，赐太尉王弘金五百两、绢百匹……永初三年五月，赐尚书令谢弘微玉如意一对、金五百两……”
沈阅的手指在“谢弘微”三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读。
老张挠头：“大人，这账册能说明什么？”
沈阅站起来，把竹简卷好，放在桌上：“说明尚书令收了先帝的赏赐。但这不犯法，大臣收赏赐天经地义。”
“那您找它干嘛？”
沈阅没有回答，继续在竹简堆里翻找。这一次他找的不是账册，而是其他东西——永初二年的废立记录、永初三年的陪葬清单、先帝驾崩当天的宫廷日志。
他找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拼凑出了一条模糊的线索。
永初二年，谢弘微参与废立太子——那一次，先帝差点废了当时的太子，改立另一个皇子。虽然最终没有成功，但谢弘微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永初三年，先帝驾崩当天，谢弘微负责安排陪葬事宜。根据宫廷日志的记录，他曾经单独进入过先帝的寝宫，出来后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陪葬清单上清楚地写着：玉如意一对、金五百两、珍珠十斛……但后来出土的陪葬品中，并没有这些物品。
鬼卒小翠听完了沈阅的分析，小声问：“大人，这些够定罪吗？”
沈阅摇头：“不够。账册只能证明他收了赏赐，宫廷日志只能证明他进过先帝寝宫，陪葬清单只能证明东西少了。但私吞陪葬品——没有直接证据。”
小翠叹了口气：“那岂不是白忙活了？”
沈阅没有回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不白忙。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钓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建康城。
“听说了吗？陵区新出土了永初三年的完整账册，记载了所有赏赐和陪葬品的出入记录！”
“真的假的？那岂不是谁收了什么、谁拿了什么，全都记在上面？”
“可不是嘛！听说连陪葬品的编号都有！”
消息传到尚书府的时候，谢弘微正在书房里写字。
他的手顿了一下，毛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消息可靠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管家站在案前，躬身道：“可靠。是从陵区那边传出来的，说是守陵卒沈阅亲口说的。”
谢弘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当然知道那批账册里记着什么。永初三年先帝驾崩当晚，他确实进了先帝的寝宫，确实拿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从来没有入葬，一直藏在他府中的密室里。
如果账册上记了陪葬品的编号，而他拿走的那些东西编号对不上……
“不能让账册落到别人手里。”谢弘微自言自语。
管家小心翼翼地建议：“老爷，要不要派人去把那账册……”
谢弘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你是想让我去抢？”
管家连忙低头：“不敢不敢。”
谢弘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去陵区一趟，找那个守陵卒，说我想借账册研究研究。客气一点，别让人起疑。”
管家领命而去。
当晚，尚书府管家来到陵区。
他穿着便衣，带着两个随从，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笑得满脸褶子：“沈大人，我家老爷听说您新出土了一批账册，想借去研究研究。这是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沈阅读心。
脑中响起的心声清晰而急促：“必须拿到账册烧掉，不能留证据……如果账册落到别人手里，老爷的罪名就坐实了……”
沈阅心里有数了，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笑着接过点心，客气地说：“管家客气了。不过账册太珍贵，不能外带。这是国宝，万一有个闪失，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管家的笑容僵了一下：“那……那您的意思是？”
沈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让尚书令大人亲自来看。账册在陵区，人在陵区，看完就走，万无一失。”
管家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
管家回去复命，把沈阅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谢弘微。
谢弘微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听完之后，猛地停下脚步，一巴掌拍在桌上：“让我亲自去？他算什么东西！”
管家低着头，不敢接话。
谢弘微在书房里走了三圈，停下来，咬牙切齿地说：“好，我去。我倒要看看，一个小卒能把我怎样。”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要不要多带些人？”
谢弘微瞪了他一眼：“带什么人？带多了，别人还以为我心虚。就带两个随从，明天一早去。”
管家领命而去。
谢弘微独自站在书房里，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阴晴不定，眼神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陵区院子里，沈阅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梨，慢悠悠地啃。
鬼卒老张飘过来，小声问：“大人，您说尚书令会来吗？”
沈阅嚼着梨，含糊不清地说：“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沈阅咽下梨，擦了擦嘴：“因为他心虚。心虚的人，一定会来确认账册里到底记了什么。不来，他睡不着觉。”
老张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张，”他说，“准备‘接待’一品大员。”
老张咧嘴一笑：“得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