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爷据点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黑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的横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信纸在他手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陈百万这个吃里扒外的！”黑爷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茶碗、酒壶、果盘哗啦啦摔了一地，碎片四溅。
手下们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来人！”黑爷的声音像打雷，“去把他的店砸了！一家不留！”
“爷，陈百万他……”
“听不懂人话吗？！”黑爷瞪过去，那手下立刻闭嘴，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令。
当晚，建康城里三家最大的古董店同时遭到打砸。招牌被劈成两半，柜台被掀翻，瓷器碎了一地，字画被撕成碎片。打手们还放了一把火，烧了半间铺子，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半个城的人都看到了。
陈百万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被手下塞进马车，一路狂奔逃到了陵区。
陵区院子里，沈阅正蹲在台阶上啃梨。
陈百万冲进来的时候，他差点被梨噎住。月光下，陈百万的样子狼狈极了——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有一道血痕，眼睛红得像兔子。
“沈大人！沈大人救我！”陈百万扑过来，抱住沈阅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沈阅把梨核扔到墙角，假装惊讶：“陈老板，怎么了这是？”
“黑爷！黑爷他疯了！他砸了我的店，烧了我的铺子，还要杀我！”陈百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什么都没做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我下手！”
沈阅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别急，别急。你先在这儿住下，我派人去查查怎么回事。”
陈百万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跟着差役去了客房。
陈百万离开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阅蹲回台阶上，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梨，继续啃。
鬼卒老张从墙里钻出来，看着陈百万远去的背影，啧啧称奇：“大人，您这招太狠了。”
沈阅嚼着梨，含糊不清地说：“什么招？”
“就是那封举报信啊。黑爷看了信，以为陈百万是内鬼，砸了他的店。您这招叫‘借刀杀人’？”
沈阅咽下梨，擦了擦嘴：“第一步完成。现在黑爷会怀疑所有人，开始清洗。”
老张挠了挠头：“清洗？洗什么？”
沈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清洗内鬼。他以为集团里有叛徒，就会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抓。抓的过程中，人人自危，互相揭发。不用多久，整个集团就会从内部瓦解。”
老张似懂非懂地点头。
果然，第二天，黑爷据点里就开始了大规模的“清洗”。
黑爷把五个“疑似内鬼”抓起来，绑在柱子上，亲自审问。严刑拷打，血肉横飞，惨叫声传出半里地。
第一个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招了——说他偷过一批货。
第二个被打掉了两颗牙，招了——说他私吞过货款。
第三个被打得皮开肉绽，也招了——说他暗中联系过竞争对手。
第四个人扛不住，胡乱咬出了两个人。
第五个人还没打就吓晕了，醒来后哭着说“我什么都说”。
黑爷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供词”，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亲信、二当家、三当家，全都被咬了出来。
“好啊，”黑爷冷笑，“老子养了一群白眼狼！”
他一拍桌子：“来人！把二当家和三当家给我抓来！”
集团彻底分裂了。
黑爷的亲信指责二当家是内鬼，二当家指责三当家出卖兄弟，三当家反咬一口，说黑爷自己才是最大的蛀虫。三方互相指责，最后大打出手。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几十个人在据点里混战，桌椅板凳碎了一地，鲜血溅在墙上，触目惊心。
打到最后，二当家带着自己的人马另立山头，三当家投靠了竞争对手。黑爷元气大伤，手下死的死、跑的跑，只剩三十来个死忠。
黑爷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满地的狼藉，脸色铁青。
他拿起那封举报信，重新看了一遍。信纸是景平元年的纸，纸面细腻，纤维均匀。
等等。
景平元年？
陈百万三年前才开始做古董生意。景平元年的纸，那时候陈百万还在乡下种地，怎么可能做内鬼？
黑爷的手猛地一抖。
他放下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阅！是那个守陵卒搞的鬼！”
深夜，陵区院子里，沈阅正坐在台阶上修复一件陶器。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呵护一个婴儿。
鬼卒老张突然从墙外飘进来，脸色发白：“大人！黑爷带了五十人朝陵园来了！”
沈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粘陶片，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来了多少人？”
“五十个！都带着刀！”
沈阅放下陶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来得好，”他笑了，“正愁没证据抓他。”
老张急了：“大人，他们五十个人，您就一个人——”
沈阅打断他：“去通知禁军，埋伏好。别让人发现。”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嗖地飘了出去。
沈阅走到院子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望向远处。夜色中，一长串火把正朝陵区移动，像一条发光的蛇。火光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地面微微震动。
沈阅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火把在陵区门口停下来。黑爷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身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他身后是五十个黑衣人，个个凶神恶煞，杀气腾腾。
黑爷看着靠在门框上的沈阅，冷笑一声：“小卒，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沈阅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是吗？我倒是觉得，今天是你死期。”
黑爷脸色一变：“你找死！”
他举起大刀，正要冲上去——
突然，四周火把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不是黑爷的人点的，是禁军。
三百禁军从围墙后面、树林深处、墓道入口涌出来，把黑爷和他的五十个人团团围住。弓箭手站在高处，箭尖对准了每个人的脑袋。刀盾兵排成三排，盾墙密不透风。
黑爷的脸色刷地白了。
沈阅依然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欢迎来到鸡笼山皇陵景区，请有序排队接受检查。”
黑爷的脸抽搐了一下，怒吼：“你他妈耍我？！”
沈阅摇头：“不，我是文物保护工作者，你是盗墓贼，咱俩不是同行。”
黑爷气得浑身发抖，举刀要冲。禁军统领一挥手，五十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刀被缴了，手被绑了，嘴被堵了，一个都没跑掉。
黑爷也被押到了沈阅面前。
他瞪着沈阅，目光像要吃人。
沈阅蹲下来，与他对视，声音不高不低：“黑爷，久仰。”
黑爷咬牙：“你等着，有人会替我报仇的。”
沈阅读心。
脑中响起的声音急促而恐惧：“不能说出尚书令，否则我全家没命……不能说出尚书令……”
沈阅笑了：“尚书令大人最近身体可好？”
黑爷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白得像纸。
审讯室里，黑爷瘫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
他招了。
“我说，我说……是尚书令谢大人，他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我盗的文物，一半都孝敬他了。他给我提供保护，我给他送宝贝。这些年，我们合作了二十多次，从没失过手。”
沈阅坐在他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二十多次？都是哪些墓？”
黑爷一个一个地交代。沈阅一边听一边记，写满了三张纸。
审讯结束后，沈阅走出审讯室，站在月光下。
鬼卒小翠飘过来，小声问：“大人，尚书令是什么人？”
沈阅沉声：“当朝一品，皇帝的表叔，根基深厚，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写下“谢弘微”三个字，盯着看了很久。
月光下，那三个字像三把刀，锋利而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