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凡尘劫·仙姬落
第八十章 道基将倾
天光重明，硝烟渐散。
肆虐天地的天仙威压终于散去，被削平半截的荒山一片狼藉，焦黑的土石裸露在外，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千里，空气中还残留着天道法则破碎后的淡淡寂灭气息。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两道相依的身影上，却暖不透那生死一线间的凄凉与沉重。
凌辰静静躺在瑶汐怀中，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虚弱到了极点，衣衫破碎不堪，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金色的道骨之血与红色的凡躯之血交织在一起，浸透衣料，触目惊心。
他昏死得极为彻底。
方才逆伐天仙那一剑，看似风光无限，一剑重创天庭天仙分身，创下凡界修士亘古未有的逆天战绩，可背后所付出的代价，却是难以想象的惨重。
混沌道骨，乃是天地间最顶尖的至尊体质，与生俱来便执掌万道本源，同境界无敌，越阶作战如饮水吃饭般轻易。可这等逆天体质，也有着最为严苛的限制——必须拥有与之匹配的境界与肉身，方能真正掌控其力。
凌辰此刻，不过金丹初期。
金丹，在凡界修士之中，已然算是一方小高手，可在道骨面前，在天仙面前，依旧不过是蝼蚁凡躯。
为了护瑶汐周全，为了逆斩天仙，他强行引爆混沌道骨潜藏之力，以金丹之躯，硬生生承载了堪比元婴、乃至半步化神的恐怖战力。这根本不是修炼提升而来的实力，而是燃烧道基、透支神魂、崩裂肉身换来的临时之力！
一剑功成，逆天斩仙。
可力量退去之后，便是无尽的反噬与崩塌。
瑶汐轻轻将凌辰平放在柔软的草丛之中，玉手颤抖着拂过他染血的脸庞，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滑落，砸在凌辰脸颊，碎成一片晶莹。她白衣上也沾染了点点血迹，那是她强行爆发帝姬本源抵挡天道巨手时溢出的神血，此刻神元耗尽，脸色同样苍白，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守护着眼前这个为她逆天而战的少年。
“凌辰……你醒醒……”
瑶汐声音哽咽轻柔，带着无尽的担忧与恐惧，她从未如此害怕过。在九霄天庭之时，她身为尊贵帝姬，受万仙朝拜，高高在上，无灾无难，不知恐惧为何物。可坠落凡尘，遇到这个将她从乱葬岗抱起，一路护她周全，为她拔剑、为她血战、为她逆斩天仙的少年后，她才懂得，什么是牵挂，什么是担忧，什么是害怕失去。
她怕他就此沉睡不醒。
她怕他道基崩溃，沦为废人。
她怕她这条被他拼命护住的命，最终还是失去了守护的意义。
瑶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双眸之中闪过一丝坚定。她是天庭帝姬，纵然神性未复、记忆不全，可骨子里的神格与本源依旧存在，她绝不会让他就这么倒下。
她双膝跪地，双手轻轻叠放在凌辰丹田位置，玉指翻飞，结出一道古老、玄奥、带着无尽神圣气息的印诀。这是天庭帝姬独有的渡神印，能以自身帝姬本源，温养他人道基，修复受损神魂，是最为精纯、最为温和的治愈神术。
“嗡——”
一层柔和、温润、不带半分攻击性的白色神辉，从瑶汐掌心缓缓涌出，如同春日细雨，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凌辰的丹田与四肢百骸，渗透进他的经脉、血肉、骨髓之中，温柔地修复着他崩裂的身躯。
可下一刻，瑶汐脸色骤变，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金血，身躯剧烈一颤，几乎瘫倒在地。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凌辰体内的状况——糟糕到了极点，濒临崩溃！
丹田之内，那枚原本璀璨如烈日的金丹，此刻光芒黯淡，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微裂痕，那是强行承载越阶之力留下的不可逆损伤。金丹内部，灵力紊乱暴走，如同狂暴的洪水，四处冲撞，原本稳固的金丹结构，正在一点点松动、瓦解。
这是道基崩溃的前兆！
经脉之中，九成以上的经脉已经寸寸断裂，只剩下寥寥数道主脉勉强支撑，灵力根本无法正常运转，稍有波动，便会引发经脉彻底崩碎，让灵力彻底失控，反噬自身。
血肉之中，细胞大量坏死，肉身强度一降再降，从道骨爆发时的神金之躯，跌回凡躯，甚至比寻常凡人还要脆弱。
而那尊刚刚全面爆发的混沌道骨，此刻也陷入了极度的沉寂与虚弱之中，黄金般的骨光暗淡无光，如同沉睡过去，再也无法提供半分力量，反而因为过度透支，散发出一丝丝微弱的反噬之力，不断侵蚀着凌辰本就脆弱的道基。
最致命的是——
凌辰的境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跌落！
金丹初期……
金丹初期巅峰……
金丹初期中段……
金丹初期底端……
境界壁垒如同纸糊一般，不断松动、破碎，随时都可能从金丹，直接跌回筑基，甚至一步踏空，彻底跌落凡尘，沦为没有半点修为的废人！
“不行……不能这样……”瑶汐咬紧牙关，强行忍住体内神元枯竭的剧痛，再次催动渡神印，将自己最后一丝帝姬本源毫无保留地渡入凌辰体内，“凌辰，稳住……你的道基不能崩……你的境界不能跌……我不准你跌……”
白色神辉疯狂涌入，勉强稳住了凌辰跌落的趋势，却也仅仅是稳住而已。
治标不治本。
瑶汐自己也早已油尽灯枯，神元耗尽，肉身受损，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彻底修复凌辰崩裂的道基与经脉，更无法阻止他境界跌落的最终趋势。她所能做的，只是拖延时间，只是苟延残喘，只是让这一刻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凌辰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很模糊，很虚弱，没有了先前逆伐天仙时的睥睨狂傲，只剩下疲惫与无力。视线慢慢聚焦，看到了眼前泪眼婆娑、脸色苍白的瑶汐，看到了她担忧到极致的模样，凌辰干裂的嘴角，勉强勾起一抹虚弱的笑容。
“瑶汐……我……我还活着……”
“你别说话！”瑶汐急忙按住他的胸口，泪水滑落，又哭又笑，“你醒了就好……你别乱动，我在帮你温养道基，你会好起来的……”
凌辰轻轻点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状况。
丹田刺痛，经脉寸断，浑身无力，灵力紊乱，那股熟悉的、属于金丹修士的力量感，正在一点点离他而去，如同指间流沙，抓不住，留不下。境界不稳，道基将倾，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尝试着运转一丝灵力，可刚一调动，丹田便传来一阵剧痛，金丹剧烈震颤，险些直接崩碎，脸色瞬间更加苍白。
“唔……”
凌辰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都说了别乱动！”瑶汐急得眼泪直流，急忙加大神辉输出，稳住他躁动的金丹，“你的道基受损太严重了，境界也不稳，随时可能跌落……你现在不能运转灵力，要好好休养。”
“境界……跌落……”凌辰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心中一片冰凉。
他从一个凡人少年，一路摸爬滚打，在乱世之中求生，在黑风寨血战，在青云宗隐忍，历经无数生死危机，付出无数汗水与努力，才终于凝结金丹，踏入修仙之路的中层，拥有了守护瑶汐的力量。
他好不容易才变强。
他好不容易才护住了她。
可现在，他却要失去这一切了吗？
失去金丹，失去修为，失去力量，重新变回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再也无法护她周全，再也无法与她并肩，甚至还要成为她的累赘，让她在这天道追杀、修士悬赏的乱世之中，反过来保护他？
不！
他绝不接受！
凌辰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坚定，他再次尝试调动体内仅剩的灵力，想要稳住道基，想要阻止境界跌落，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不能倒下！
“凌辰！你疯了吗？！”瑶汐察觉到他的举动，急忙阻止，“你这样会让道基直接崩碎的！到时候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了！”
“我不能……不能跌……”凌辰声音虚弱却坚定，“我跌了……谁来护你……天仙分身还会回来……那些追杀我们的修士还会来……我不能变成废人……我不能丢下你……”
“我不要你护我！”瑶汐哭着喊道，泪水模糊了双眼，“我只要你活着！就算你变成凡人，我也会护着你，就像你护着我一样！我们一起逃，一起躲，无论去哪里，我都陪着你！我不要你强撑，我不要你道基崩碎，我不要你死！”
少女的哭喊，撕心裂肺，落在凌辰耳中，让他心中一软，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他流泪、为他担忧、为他不顾一切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
是啊，他活着，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可他是凌辰。
是那个承诺要护她一生一世的凌辰。
是那个逆伐天仙、不甘平凡的凌辰。
他怎么能甘心，就此沦为废人，让她反过来保护自己？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空间波动，从远处天际传来。
瑶汐脸色猛地一变，瞬间停止哭泣，眼神变得警惕而凝重。她是天庭帝姬，对空间波动、神力气息极为敏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有修士正在靠近！
而且不止一人！
气息驳杂，有正道修士，有邪修，甚至还有妖族的气息！
是被先前天仙分身与凌辰大战的动静吸引来的修士！
是那些被全大陆悬赏诱惑，想要捉拿他们二人去向天庭邀功的修士！
他们现在的状况，糟糕到了极点。
凌辰道基将倾，境界濒临跌落，昏死刚醒，战力尽失，连站立都困难；
瑶汐神元耗尽，本源受损，再也无法爆发帝姬神光，勉强自保都难，更别说带着凌辰突围。
一旦被那些修士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杀、擒、辱、灭，任由摆布！
“有人来了……”瑶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慌乱，却依旧紧紧护在凌辰身前，“凌辰，我们必须马上走！这里不能待了！”
凌辰也察觉到了危险，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发软，浑身无力，刚一用力，丹田便剧痛难忍，直接瘫倒回去，境界再次晃动，险些直接跌出金丹。
“我……我站不起来……”凌辰眼中充满了无力与自责，“都怪我……是我没用……拖累你了……”
“不许说这种话！”瑶汐咬着唇，扶起凌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他的身体，“我们一起走！我带你走！就算爬，我也带你爬出去！”
瑶汐搀扶着凌辰，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荒山深处走去。她身躯娇小，却硬生生支撑着凌辰的重量，每走一步，都极为艰难，脸色更加苍白，可她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身后，修士的气息越来越近，呼啸之声、破空之声，已经清晰可闻。
“快！刚才的大战就在前面！肯定是那两个天庭钦犯！”
“抓住他们！男的废了，女的献给天庭！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听说那女的是天上仙子，长得绝世无双，这次发达了！”
“杀！！”
嘈杂的声音、贪婪的笑声、杀意凛然的喝喊，从身后不断传来，越来越近，如同死神的脚步，步步紧逼。
瑶汐脸色惨白，搀扶着凌辰，拼命向前逃，可两人速度太慢，根本无法摆脱追兵。
就在这生死一线、绝望至极的时刻——
凌辰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荒山深处，一处被藤蔓遮掩、漆黑幽深、散发着古老与苍茫气息的巨大洞口之上。
洞口之上，铭刻着无数残破、模糊、早已无人能识的上古符文，洞口之内，散发出一股微弱却无比古老的气息，那是属于上古岁月、属于上古修士、属于上古战场的气息。
更重要的是——
洞口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无形的上古禁制，隔绝气息，遮蔽感知，就算是金丹修士，不仔细探查，也很难发现这里的隐秘。
这是一处……上古战场遗迹！
“瑶汐……”凌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指着那处洞口，声音急促虚弱，“快……进那里边去……上古遗迹……有禁制……能挡住追兵……”
瑶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眼便看出了那处遗迹的隐秘与安全。此刻，身后追兵已至，别无选择，这处上古遗迹，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好！”
瑶汐不再犹豫，咬紧牙关，搀扶着凌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快步冲向那处上古战场遗迹，掀开浓密的藤蔓，一头冲了进去。
就在两人进入遗迹、藤蔓重新遮掩洞口的瞬间。
数十道身影，呼啸而至，落在了他们先前所在的位置，四处搜寻，眼神贪婪而凶狠。
“人呢？刚才还在这里！”
“明明感应到气息了，怎么突然消失了？”
“搜！给我仔细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那男的身受重伤，跑不远的！”
修士的怒吼与搜寻之声，在遗迹之外不断响起，却始终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隐秘洞口。
上古禁制，隔绝一切气息与感知，完美地将两人隐藏了起来。
遗迹之内。
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瑶汐搀扶着凌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两人一同缓缓滑落，坐在地上。
外界的喧嚣、追杀、危险，被彻底隔绝在外。
暂时安全了。
可凌辰体内的境界，却在这一刻，再也无法稳住。
“嗡……”
丹田之内，金丹光芒彻底黯淡，境界壁垒轰然破碎。
金丹初期……
跌……
筑基大圆满……
还在跌！
凌辰脸色痛苦到了极点，身躯剧烈颤抖，死死咬着牙，却依旧无法阻止这一切。
道基将倾，境界将崩。
他，即将跌落金丹，重回筑基，甚至更低。
瑶汐紧紧抱住他，泪水无声滑落，一遍遍地安慰着他，守护着他。
黑暗的上古遗迹之中，两人相依为命。
外界追杀未停，体内道基将倾，前路一片黑暗，危机四伏。
可他们都知道，他们还活着。
他们还在一起。
只要活着，只要在一起，就还有希望。
凡与神的路，逆天而行的劫，依旧漫长。
而这处神秘、古老、未知的上古战场遗迹，将会成为他们新的起点，也将会揭开更多关于仙凡、关于天道、关于他们身世的惊天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