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万府邸的密室设在书房的地下,入口藏在一幅山水画的后面。密室里四面青砖,点着三盏铜灯,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正中央的紫檀木架上,供着那块蟠龙纹玉璧。
玉璧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蟠龙纹栩栩如生,像要从玉中飞出来。
鬼卒小翠隐身飘在房梁上,双腿悬空晃着,百无聊赖地数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她的半透明身体与房梁的阴影融为一体,除非刻意去看,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第一天,来了十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胖乎乎的古董商,穿着锦袍,戴着玉冠,一进门就盯着玉璧不放。他绕着紫檀木架转了三圈,嘴里啧啧称奇:“好东西,好东西啊……陈老板,这玉璧什么来历?”
陈百万得意洋洋:“鸡笼山陵区出土的春秋玉璧,守陵卒沈大人亲自鉴定,说是‘天命之秘’。”
胖商人的眼睛亮了:“天命之秘?真的假的?”
“沈大人说的,还能有假?”
胖商人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陈老板,这玉璧卖不卖?我出五万两。”
陈百万摇头:“不卖。沈大人说了,这玉璧是国宝,不能买卖。我这是借来看三天的。”
胖商人叹了口气,又围着玉璧转了两圈,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小翠在房梁上默默记下他的脸——胖脸、小眼睛、左脸上有一颗痣。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有古董商、有收藏家、还有几个穿着便衣的官员。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假装淡定,但看到玉璧的那一刻,眼睛都会发光。那种光小翠见过——和猫看到鱼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晚上,小翠飘回陵区,落在沈阅面前的石桌上。
“大人,今天来了十三个人,”小翠掰着手指头数,“其中五个是走私集团的。”
沈阅正在纸上画关系图,头也不抬:“哪五个?”
小翠把五个人的外貌特征和对话内容详细描述了一遍。沈阅一边听一边在纸上添加名字和连线,越画越密。
“还有呢?”沈阅问。
“有个胖商人想出五万两买玉璧,被陈百万拒绝了。还有个穿灰袍的中年人,一直盯着玉璧的背面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沈阅停下笔:“背面?玉璧的背面刻的是什么?”
“蟠龙纹啊,”小翠说,“和正面一样。”
沈阅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走私集团的技术顾问,在鉴定真伪。他看背面,是为了确认玉璧是不是新仿的。”
小翠恍然大悟。
第二天,来的人更多了。
这一次不仅是古董商和收藏家,还有一些看起来身份不一般的人。他们穿着普通的便衣,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气势。
鬼卒老张隐身跟在一个人后面,飘出了陈府。
那人上了马车,老张飘在车顶上,跟着穿过了半个建康城,来到了城外的一处荒废庄园。庄园大门紧闭,墙头上长满了野草,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但马车没有停在门口,而是绕到了后门,从一条隐蔽的小路驶了进去。
老张飘过围墙,看到庄园里面别有洞天——院子里停着七八辆马车,几十个人进进出出,有人扛着箱子,有人拿着账本,还有人腰间别着刀。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记下了所有的细节,然后飘回陵区。
“大人,”老张喘着气——虽然他根本不需要喘气,“那庄园是走私集团的一个据点!我看到了至少三个分区头目,还有几十个手下!”
沈阅在纸上添了几笔,又画了几条连线。他看着那张越来越密的关系图,自言自语:“这网络至少三百人,遍布南朝各州。”
小翠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人?这么多?”
沈阅没有回答,继续在纸上画线。
第三天,走私集团的头目“黑爷”亲自来了。
黑爷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下巴上有一颗黑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把镶玉的弯刀,大步流星地走进陈府的密室。
小翠在房梁上屏住呼吸——虽然她根本不需要呼吸。
黑爷站在紫檀木架前,盯着玉璧看了许久,然后转头对陈百万说:“这件东西,必须搞到手。”
陈百万小心翼翼地说:“沈阅不卖。”
黑爷冷笑:“不卖?那就抢。”
陈百万的脸色变了:“黑爷,这可使不得!那是国宝,沈阅背后有皇帝撑腰,抢了他的东西,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黑爷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玉璧上刻着‘天命之秘’,谁得到它,谁就能号令天下士族。老子要是有了这东西,还怕什么皇帝?”
陈百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黑爷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三天之内,把玉璧给我弄出来。弄不出来,你自己看着办。”
陈百万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小翠飘回陵区,把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阅。
沈阅听完,没有慌,反而笑了:“黑爷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那张画满名字和连线的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交给皇帝派来的密使。密使连夜将信送进皇宫。
御书房里,皇帝刘义隆展开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连线,倒吸一口凉气。
“这网络涉及三百多人,遍布朝野,怎么抓?”刘义隆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阅站在案前,双手垂在身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用抓,让他们互相咬。”
刘义隆一愣:“互相咬?什么意思?”
沈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刘义隆展开信,看到上面只有一行字:“陈百万是内鬼,他帮沈阅套取情报。”
“这是……”
“伪造的集团内部叛徒举报信,”沈阅说,“匿名寄给黑爷。黑爷看到这封信,会以为陈百万出卖了他。依他的性格,一定会先清洗内部,再找陈百万算账。”
刘义隆明白了:“你想让他们内斗?”
沈阅点头:“对。走私集团的核心是利益,利益断了,人心就散了。黑爷一旦怀疑手下有内鬼,就会开始清洗。清洗的过程中,人人自危,互相揭发,整个网络就会从内部瓦解。”
刘义隆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你这招,比派兵围剿还狠。”
沈阅微微躬身:“这叫管理学。有个词叫‘内耗’,我现在就是让他们自己耗死自己。”
陵区院子里,沈阅把那封伪造的举报信装进信封,交给鬼卒老张:“送到黑爷的据点去,别让人发现。”
老张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飘出了院子。
沈阅站在月光下,看着老张远去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小翠飘到他身边,小声问:“大人,您说黑爷会信吗?”
沈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人最怕的不是敌人,是身边人的背叛。黑爷这辈子最信任的就是他的手下,但如果有人告诉他,他最信任的人在背后捅刀子,他会怎么想?”
小翠想了想:“他会疯。”
“对。”沈阅转身走回院子,“疯了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