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陈列室里,灯火通明。
沈阅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永初三年的楮皮纸、先帝奏折的拓本、以及一个用萝卜刻成的假玉玺。他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鬼卒老张飘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小翠负责研墨,墨条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阅的笔触沉稳有力,每一横、每一竖都精准地模仿着先帝的笔迹。横画偏长,竖画偏短,转折处多用方笔,收笔时微微上挑——这些特征,他研究了整整一夜。
写了约莫半个时辰,沈阅放下笔,把纸举起来,对着烛光仔细端详。
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出声:“大人,这跟真的一模一样!”
沈阅没有理他,把纸放下,拿起萝卜刻的假玉玺,蘸上朱砂印泥,在纸的右下角盖了一个章。“皇帝之宝”四个字清晰地印在纸上,朱红色鲜亮而不刺眼。
接下来是做旧。
沈阅泡了一壶浓茶,放凉之后,用毛笔蘸着茶水,均匀地涂在纸上。纸面慢慢变黄,边角微微发脆,看起来像在地下埋了几十年的样子。他又用蜡烛的烟熏了熏纸边,让颜色更加自然。最后,他把纸叠了几折,放在脚下踩了两脚,又用手揉搓了几下。
当他把纸展开的时候,老张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大人……这、这……”
沈阅把纸举起来,对着烛光,嘴角微微上扬:“因为这就是‘真的’——历史真相版本的。”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小翠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大人,您这手艺,比那些造假古董的贩子厉害多了。”
沈阅把“先帝遗诏”小心地折好,夹在一本书里,放进书架:“他们造假是为了骗钱,我造假是为了还原历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一个是犯罪,一个是艺术。”
三天后,陵区东侧墓室。
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宗室派的几个人鬼鬼祟祟地潜入墓室,领头的是那个摇折扇的谋士。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猫着腰,沿着墓道往里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谋士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那是他们伪造的罪己诏,内容是说先帝临终前认为当今皇帝不配为君,应由宗室王爷刘祎继位。纸是景平元年的麻纸,字迹模仿的是先帝的笔意,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塞进这条石缝里。”谋士压低声音,指着墙壁上的一条裂缝,“明天让刘大人‘发现’它,然后当众宣读。这样一来,皇帝就算不想退位也不行了。”
手下接过罪己诏,小心翼翼地塞进石缝,又用泥土把缝隙填平,做了伪装。
谋士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走。等明天‘发现’这份诏书,皇帝就完蛋了。”
一行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墓室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墙壁的暗处走出一个人影。月光从墓道口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是沈阅。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鬼卒们飘在他身后,像三个无声的影子。
沈阅走到那条石缝前,蹲下身,用一根细铁丝把宗室派塞进去的假罪己诏勾了出来。纸卷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景平元年的纸,”他自言自语,“永初三年的内容,先帝的笔迹,当代的措辞。漏洞百出。”
他把假罪己诏塞进怀里,然后从袖中取出自己造的那份“先帝遗诏”,小心翼翼地塞进石缝,又用泥土把缝隙填平,伪装得天衣无缝。
“搞定。”沈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张从墙里钻出来,小声问:“大人,您就不怕他们看出来?”
沈阅转身走向墓道口:“看不出来。因为我造的,比真的还真。”
次日朝堂。
文武百官齐聚,气氛庄严肃穆。
皇帝刘义隆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今天早朝的气氛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果然,宗室派的一个官员出列,跪在殿前,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启奏。”
刘义隆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说。”
“臣昨日在皇陵巡查时,发现了一份先帝遗诏。臣不敢擅自处理,特呈交陛下过目。”
全场哗然。
遗诏?先帝的遗诏?
刘义隆的脸色变了。他的手微微发抖,但还是强撑着镇定:“呈上来。”
太监接过那卷纸,双手捧着,走上御阶,递给皇帝。
刘义隆展开纸张,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朕深知宗室刘祎等人狼子野心,图谋不轨,特留此诏,若朕死后刘祎作乱,可诛全族……”
他的手猛地一抖,纸差点掉在地上。
刘祎站在殿下,脸色刷地白了。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这是假的!”
刘义隆抬起头,目光如刀:“假的?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刘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漏嘴了。他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豆大,顺着脸颊往下淌。
“臣、臣……”他结结巴巴地说,“臣只是觉得,先帝临终前,臣一直在身边侍奉,从未听说过什么遗诏……”
“从未听说过?”刘义隆冷笑,“那你觉得,这份诏书是哪里来的?”
刘祎无言以对。
这时,沈阅被召入殿。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不卑不亢地走到殿中央,拱手作揖:“陛下。”
刘义隆把遗诏递给他:“你看看,这是真是假。”
沈阅接过,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卷纸——那是宗室派伪造的假罪己诏,昨晚被他从石缝里取出来的。
“陛下请看,”沈阅把两份诏书并排放在地上,“这份是臣刚才从皇陵取出的‘先帝遗诏’,这份是臣昨晚在墓室里发现的另一份诏书。”
刘义隆低头看去,两份诏书的内容截然不同——一份写着“诛刘祎全族”,一份写着“废当今皇帝”。
“两份诏书,一真一假。”沈阅指着宗室派伪造的那份,“这份假诏书,用的是景平元年的纸。”
刘义隆皱眉:“景平元年怎么了?”
“陛下,先帝驾崩是永初三年。”沈阅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景平元年的纸,怎么可能出现在永初三年的墓室里?”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沈阅继续说:“永初三年的纸用的是楮皮,纤维较粗;景平元年的纸掺了麻,更细腻。这是造纸工艺的常识。诸位大人如果不信,可以亲自用手摸一摸。”
刘祎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王爷,您造假之前,能不能先学学造纸术史?”
全场哄笑。
刘祎瘫倒在地,像一摊烂泥。
皇帝大喜,当场宣布:“沈阅,朕要重赏你!”
沈阅拱手,语气平静:“陛下不急,还有更大的鱼。”
刘义隆一愣:“更大的鱼?”
沈阅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未尽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