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区破屋里,沈阅亲手解开了刺客身上的绳子。
刺客跪在地上,揉着被勒红的手腕,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守陵卒。他的脑子里有一千个疑问,但一个都不敢问出口。
“你……你不杀我?”刺客的声音沙哑。
沈阅蹲下来,与他平视,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杀你干什么?你只是个小喽啰,杀了一个来两个,杀了两个来一队。我留着你,比杀了你有用。”
刺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阅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刺客。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漂亮:“沈阅已经相信是太后干的,正在收集太后罪证。”
“回去告诉你主子,”沈阅的声音不高不低,“就说我说的。”
刺客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表情上——恐惧、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你……你放我走,就是为了让我传话?”
沈阅微笑:“不然呢?留你吃早饭?”
刺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把纸塞进怀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阅一眼。
“你就不怕我回去之后什么都不说?”
沈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你不敢。你主子要知道你为什么活着回来,你不说,他也会问。到时候你怎么回答?说你被一个守陵卒抓住了,然后被放了?你主子会信?”
刺客的脸抽搐了一下。
沈阅继续说:“所以,你最好把这张纸给你主子看,然后告诉他——沈阅信了,沈阅正在查太后。这样你才能活命。”
刺客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下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鬼卒老张从墙里钻出来,看着远去的背影,啧啧称奇:“大人,您这招叫‘放虎归山’?”
沈阅转身往回走:“不叫放虎归山。这叫‘请君入瓮’。”
“有什么区别?”
“放虎归山是让老虎跑掉,请君入瓮是让老虎自己跳进锅里。”沈阅推开院子的门,“听着好听就行。”
宗室派的秘密据点设在建康城东的一处废弃宅院里。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但地下有一个密室,四壁用青砖砌成,隔音效果极好。
此刻,宗室王爷刘祎正坐在密室的上首,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笑。他今年三十出头,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但眼神里总是透着一股阴鸷。
刺客跪在下方,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王爷,属下回来了。”
刘祎放下酒杯:“事情办得怎么样?”
刺客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双手呈上:“属下……属下没能刺杀成功。但那个守陵卒信了。”
刘祎接过纸,展开,看完那行字,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把纸拍在桌上,哈哈大笑:“沈阅果然怀疑太后了!哈哈哈,一石二鸟,让他们狗咬狗!”
旁边的谋士摇着折扇,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王爷,这是个好机会。”
“怎么说?”
谋士收起折扇,压低声音:“我们可以趁机在皇陵伪造一份先帝罪己诏,栽赃当今皇帝失德,逼他退位。”
刘祎的眼睛更亮了:“仔细说说。”
“先帝临终前,曾有过废立太子的念头,这事朝中几位老臣都知道。如果我们能在皇陵里‘发现’一份先帝遗诏,说当今皇帝不配为君,应该由王爷继位……”
“那不就成谋反了吗?”刘祎皱眉。
谋士笑了:“王爷,这怎么能叫谋反呢?这叫‘拨乱反正’。先帝的遗诏,谁敢说半个不字?”
刘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好!三天后行动!”
陵区院子里,沈阅坐在石桌前,闭着眼睛。
读心术的范围像水波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穿过墙壁、穿过树林、穿过建康城的街道,一直延伸到城东的那座废弃宅院。他听到了——清楚地听到了——刘祎的笑声、谋士的建议、以及那句“三天后行动”。
沈阅睁开眼,嘴角微微一勾。
鬼卒小翠飘过来,好奇地问:“大人,您听到什么了?”
“三天后,伪造罪己诏,栽赃皇帝失德。”沈阅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宗室派那帮人,还真是敢想。”
小翠瞪大眼睛:“大人,您能听到那么远?”
沈阅看了她一眼:“升级了嘛。”
小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她缩回墙里,小声嘟囔:“这也太厉害了……”
沈阅没有理会她的碎碎念,转身走向陵区甬道。老张从墙里钻出来,跟在他身后,一脸困惑:“大人,他们要造假,您打算怎么办?”
沈阅边走边说:“他们要造假,我得造个更真的。”
老张愣了:“大人,您要造什么?”
沈阅停下脚步,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先帝遗诏。真的那种。”
老张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您会造假?”
沈阅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我是研究出土文献的,古代公文格式、用纸、笔迹、印章,我比他们熟一百倍。”
老张飘在他身后,还是不敢相信:“可是……那是造假啊。万一被人看出来……”
“看不出来。”沈阅推开文物陈列室的门,“因为我造的,比真的还真。”
文物陈列室里,堆满了旧竹简和泛黄的纸张。
沈阅蹲在角落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鬼卒小翠飘在他身边,帮忙把一堆堆竹简搬开。老张负责举火把——虽然他举起来的火把比正常的暗了好几个度,但勉强够用。
“找到了。”沈阅从一堆废纸里抽出一卷竹简,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纸张的材质和墨迹的颜色还能看出来。他用手指摸了摸纸面,感受着纤维的粗细。
“永初三年的纸,用的是楮皮,纤维较粗,手感偏硬。”沈阅自言自语,又拿起另一张纸,“景平元年的纸掺了麻,更细腻,手感偏软。”
小翠好奇地问:“大人,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沈阅头也不抬:“读书。读了二十年,背了上万本文献,你要是也能做到。”
小翠闭嘴了。
沈阅从墙角搬出一摞旧纸,一张一张地翻看,筛选。他找了一整夜,终于找到了几张永初三年的楮皮纸——品相完好,纤维清晰,正是造假的绝佳材料。
接下来是笔迹。
沈阅从架子上取下一卷先帝时期的奏折副本,仔细研究上面的字迹。先帝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有特点——横画偏长,竖画偏短,转折处多用方笔。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模仿先帝的笔迹,一遍、两遍、三遍……写到第十遍的时候,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大人,这跟真的一模一样!”
沈阅没有理他,继续练习。写到第二十遍的时候,他停了笔,把纸举起来,对着烛光仔细端详。然后,他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印章。
沈阅从角落里翻出一个萝卜——那是他让小翠从厨房偷来的——用小刀在上面刻出了“皇帝之宝”四个字。刻完之后,他用朱砂印泥在纸上盖了一个章,比对了真假印章的样式。
“差不多。”沈阅自言自语,“至少肉眼看不出来。”
最后一步是做旧。
沈阅泡了一壶浓茶,放凉之后,用毛笔蘸着茶水,均匀地涂在纸上。纸面慢慢变黄,边角微微发脆,看起来像在地下埋了几十年的样子。他又用蜡烛的烟熏了熏纸边,让颜色更加自然。
鬼卒们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老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大人,您这是要把宗室派那帮人玩死啊。”
沈阅把做好的“先帝遗诏”小心地夹在一本书里,放进书架。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不是我要玩他们,”沈阅说,“是他们自己要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