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许清禾疲,内外交困
手机屏幕碎了,但画面还在播。
那张脸不是许清禾的,声音却是。AI把她的话拆解重组,配上虚假的画面,捏造出一段从未发生过的“实名举报”。
直播间人数在涨。
三千、五千、八千。
弹幕从疑惑变成愤怒。有人说“原来陆沉渊才是黑手”,有人说“许警官是好人”,有人说“这个局太深了”。
许清禾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浑身发冷。
她想打电话给技术科,手在抖,捡起手机发现触屏失灵了。碎玻璃扎进指尖,血珠渗出来,她没感觉。
她冲进卧室,打开女儿的平板电脑,登录直播间。
画面里,那张AI生成的脸还在说话。“陆沉渊名下有三个境外账户,每一笔黑产资金都经过他的手。我有证据,但我怕说出来会死……”
许清禾浑身哆嗦。
不是害怕。是愤怒。
愤怒到极致的时候,人反而是冷的。像站在冰水里,血液都凝固了。
她退出直播间,用平板登录工作账号,给技术科发消息:下架这个直播间,立刻。
对方秒回:哪个?
她把链接发过去。
三十秒后,对方回复:下架了。
但她知道没用。这种直播间像野草,拔掉一个,长出十个。服务器在境外,域名随时换,AI生成的内容不需要真人出镜,成本几乎为零。
她坐在女儿床边,看着熟睡的孩子。
平板屏幕还亮着。她盯着那个“已下架”的提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傅惊寒在玩她。
不是玩命。
是玩人心。
他让她看自己的脸被污蔑,让她知道什么叫百口莫辩,让她体验那种被舆论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这是警告。
也是游戏。
许清禾把平板放下,闭上眼睛。耳边是女儿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她想起陆沉渊说过的话:傅惊寒不杀人,他诛心。
现在她懂了。
诛心是让你看着自己被毁掉,什么都做不了。
早上七点,许清禾到了大队。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局长坐在主位,脸色很难看。旁边是宣传科、技术科、网安大队的负责人。每个人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都开着,屏幕上是昨晚那个直播间的截图。
“全网传播量已经超过两百万。”宣传科长说,“评论区里有人信了,有人质疑,有人借机带节奏。舆情已经在发酵。”
局长看着许清禾。“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许清禾想笑,没笑出来。
“傅惊寒。”她说,“他在境外操纵的。”
“证据呢?”局长又问了一遍和昨天一样的话。
许清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证据。她没有直接证据。她能说这是AI换脸,技术上成立。但谁能证明这是傅惊寒做的?服务器在海外,IP跳转十几个国家,资金链用的是加密货币。就算她拿出技术鉴定报告,网民会信吗?
不会。
网民只会看到“女警实名举报上级”这个爆点。
“这个案子,不能再由你负责了。”局长说。
许清禾抬头看着他。
“不是处分。”局长语气缓和了一些,“是为了保护你。你现在在风口浪尖上,继续查下去,矛头会指向大队,指向整个系统。”
“受害人还在等。”许清禾说。
局长沉默了几秒。
“等不了。”他说,“你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保护受害人?”
许清禾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墙上。
她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有人在低头看电脑,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对视一眼后迅速移开目光。
没有人替她说话。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阳光刺眼。她站在窗边,摸出一根烟,点上。手还在抖。烟雾在阳光里散开,灰蓝色的,像她的心情。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许警官,昨晚的直播看了吗?”是傅惊寒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聊天气。
许清禾握紧手机。“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休息。”他说,“你太累了。追了我半年,什么也没追到。我不想为难你,但你挡了我的路。”
“你在国内害了多少人,你心里清楚。”
“害?”傅惊寒笑了,“我没害任何人。他们自愿投钱,自愿入局,我逼过谁?许警官,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罪犯,我是生意人。生意人的逻辑是:有人需求,我提供。你不去怪那些贪心的人,来怪我?”
许清禾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是因为她知道,这种对话没有意义。傅惊寒不会承认自己在犯罪,他有一套完整的、自洽的逻辑体系,在这个体系里,他是正当的,甚至是有贡献的。
“你不收手,我会让你身败名裂。”傅惊寒说,“昨晚只是开始。下一次,我会让你女儿的同学看到,她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电话挂了。
许清禾站在窗边,烟烧到了手指。她没感觉到烫。
陆沉渊早上九点准时到了沈知微的出租屋。
门开着。
沈知微坐在电脑前,桌上是吃了一半的面包,还有一瓶水。她洗了脸,换了衣服,头发扎了起来。眼睛还是红的,但比昨天有神。
“走吧。”陆沉渊说。
沈知微没动。“你知道昨晚的事吗?”
“知道。”
“你不怕?”
陆沉渊看着她。“怕什么?”
“许清禾被AI换脸诬陷。”沈知微说,“傅惊寒能做她,也能做你。他可以用你的脸说任何话,做任何事。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陆沉渊在椅子上坐下。
“所以呢?”他问。
“所以你还要查?”
“我没查。”陆沉渊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
沈知微苦笑。“他不会犯错。”
“会。”陆沉渊说,“每个人都会。他犯的错不是技术上的,是人性上的。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觉得自己可以操控一切,包括舆论,包括人心。但人心是不可控的。他早晚会被自己的自信反噬。”
沈知微看着他。这个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随时可以毁掉他的对手。
“我需要一个服务器。”沈知微说,“高性能的,能跑深度学习模型的。”
陆沉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地址和钥匙。服务器已经架好了,你随时可以用。”
沈知微拿起信封,没打开。
“你不怕我跑了?”
“你不会跑。”
“为什么?”
“因为你没地方跑。”陆沉渊说,“傅惊寒在黑市上悬赏你的技术,警方在找你问话,你父母不知道你在哪儿。你现在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就是帮我。”
沈知微把信封攥紧。
“我不会让你白干。”陆沉渊站起来,“事成之后,我帮你出国,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如果事不成呢?”
陆沉渊没回答。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涌进来。
“九点半了。”他说,“走吧。”
沈知微站起来,把面包塞进包里,关上电脑。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个月的出租屋。墙上贴着她写的代码便利贴,桌上堆着外卖盒,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她关上门,跟着陆沉渊走了。
陈敬山在药店里站着,手里攥着一张处方。
降糖药,一盒八十五块。他翻了翻口袋,有五十二块。差三十三。
营业员看着他。“大爷,还买吗?”
他把处方折好,放进口袋。“不买了。”
走出药店,阳光晃得眼睛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银行。取款机前排着队,有人在取钱,有人在存钱。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有存款,不多,但够吃药,够吃饭,够给孙子买玩具。
现在什么都没了。
手机响了。林淑芬打来的。
“你在哪?”
“药店。”
“药买了吗?”
“买了。”他说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骗我。”
陈敬山没说话。
“我发了工资,两千八。我给你转过去了,你记得买药。”
“不用,我有。”
“陈敬山。”林淑芬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哭腔,“你别死撑了。我知道你没钱,我知道你骗我,我知道你不想拖累我。但你是我男人,你拖累我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回。”
陈敬山站在药店门口,眼泪掉下来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看他一眼,又匆匆走过。没人知道这个站在台阶上哭的老头是谁,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没人关心他还能活多久。
“我回来。”林淑芬说,“不走了。”
“儿子结婚要钱。”
“婚不结了。”
“你说什么?”
“我说婚不结了。”林淑芬的声音很坚决,“女方要房要车,我们给不起。儿子要是因为这个不结婚,那是他的事。我不能为了他结婚,把你逼死。”
陈敬山蹲下来,手机贴在耳朵上,哭出了声。
他已经很久没哭出过声了。之前都是无声地流泪,怕被人听见,怕被人看见。现在他蹲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像一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林淑芬在电话那头也哭了。
两个人隔着手机哭,谁也不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一个在药店门口,一个在超市的更衣室里。中间隔着一百公里,隔着一辈子的苦,隔着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江亦扬在看守所里见到了律师。
律师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快。
“你的案子不重,传销罪,量刑一年左右。表现好,可以减刑。”
江亦扬点头。
“你父母让我带话,让你放心,家里的事他们处理。”
江亦扬低着头,眼泪掉在桌子上。
“还有一件事。”周律师推了推眼镜,“你写的那些信,受害者收到了。有人回信了。”
江亦扬猛地抬起头。
“谁?”
“一个姓李的老人家。他说他不怪你,他知道你也是被骗的。他让你好好改造,出来重新做人。”
江亦扬趴在桌上,肩膀抽搐。
他以为他会恨。恨傅惊寒,恨这个局,恨所有人。但此刻他恨的只有自己。那个姓李的老人家,他把人家的养老钱全赔进去了,人家说不怪他。
这比骂他更让他难受。
“你父母说,等你出来,他们帮你一起还债。”周律师说,“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五年。只要人还在,债总能还完。”
江亦扬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周律师,麻烦你帮我转告我爸妈。”
“说什么?”
“说我对不起他们。说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他们的恩情。”
周律师站起来,收拾好文件。“你自己跟他们说。好好活着,别想不开。”
江亦扬被带回监室。铁门关上,走廊里的灯很暗。他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耳边是其他犯人的鼾声、磨牙声、梦话声。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上面是他写给父母没寄出去的信。看了很多遍,纸都皱了。
他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许清禾下午被叫到了局长办公室。
门关着,窗帘拉着。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一份红头文件。
“上面来的。”局长说,“让你停职。”
许清禾站着,没坐。
“不是处分,是规避风险。昨晚那个视频的影响还在扩大,你继续在职,舆论会抓住不放。”
“停多久?”
“不知道。”局长说,“等风头过去。”
许清禾看着那份文件,没伸手去拿。
“我查了半年。”她说,“从第一起报案开始,到现在,半年。我熬了多少个夜,跑了多少趟外地,你清楚。现在让我停职?”
局长没说话。
“傅惊寒在外面继续骗人。”许清禾说,“一天几百万进账,受害人在排队跳楼。我停职了,谁去查?”
“会有人接手。”
“谁接手?”许清禾的声音突然大了,“谁敢接手?傅惊寒能用AI换脸诬陷我,就能诬陷别人。谁敢碰这个案子,他就毁谁。你告诉我,谁敢?”
局长沉默了很久。
“许清禾。”他说,“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这是命令。”
许清禾深吸一口气。
她把配枪解下来,放在桌上。把警官证也放在桌上。
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同事站着,看见她出来,目光闪躲。有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许清禾走过长廊,走过大厅,走出大门。
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的警车。那些车她开过很多次,追过嫌疑人,送过受害人,赶过无数次现场。
现在她开不了了。
她走到自己车前,拉开门,坐进去。方向盘被晒得发烫。她握着方向盘,头靠在上面。
手机响了。一条短信。
“许警官,休息愉快。——傅惊寒”
她把手机摔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公安局大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