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区院子里,摆了一张破木桌和一把歪腿椅子。桌上放着一块写着“面试处”的木牌,字迹工整漂亮——显然是沈阅的手笔。
沈阅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目光扫过门口排着的一长队应聘者。这些人有老有少,有书生有农夫,甚至还有一个穿着锦袍的商人。他们全是被招聘告示吸引来的——“守陵人招聘:懂历史、会写字、不怕鬼。待遇:包吃住,五险一金,有编制。”
鬼卒们躲在暗处,像三个隐形考官。
第一个应聘者走上前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穿着青布长衫,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他朝沈阅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沈大人,小生姓李,读过十年书,愿为陵区效力。”
沈阅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问:“你怕鬼吗?”
书生一挺胸:“不怕!小生堂堂七尺男儿,岂会怕那些虚无缥缈之物?”
沈阅朝身后打了个响指。
鬼卒老张从墙里钻出来,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白袍飘飘,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容。他飘到书生面前,低头看着他,阴森森地说:“你说谁虚无缥缈?”
书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然后,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昏了。
沈阅面无表情地看向下一个:“下一个。”
两个差役把昏倒的书生抬了出去。
第二个应聘者是个三十来岁的农夫,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他紧张地搓着衣角,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俺不识字,但俺力气大,能干活。”
沈阅问:“你懂历史吗?”
农夫挠头:“懂!俺听过说书先生讲《史记》!”
沈阅眼睛一亮:“《史记》第一百三十卷讲什么?”
农夫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讲的是啥?”
沈阅面无表情:“下一个。”
农夫垂头丧气地走了。
第三个应聘者走上前来。
是个年轻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她的长相不算出众,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沈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名册:“你叫林小鱼?”
“是。”姑娘的声音清脆利落。
“女的?”
“女的。”林小鱼挺起胸,“女的不能守陵吗?”
沈阅没有回答,而是问:“你为什么要来守陵?”
林小鱼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燃起了一团火:“因为我爷爷说,陵墓里的文物是祖先的记忆,不能丢。”
沈阅读心。
脑中响起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爷爷当年修这座陵的时候,差点被灭口。他逃出来之后,一辈子都在后悔——后悔没能保护好那些文物。我来守陵,就是要替他完成这个心愿。这是真的,没有半点虚假。”
沈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暗处。鬼卒老张从墙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朝他点了点头——他认识林小鱼的爷爷,那个当年从灭口现场逃出来的老工匠。
“录取了。”沈阅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
鬼卒小翠从墙里飘出来,惊呼:“大人,她是女的!”
沈阅头也不抬:“女的怎么了?文物不分性别,守陵人也不分。”
小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她缩回墙里,小声嘟囔:“我就随口一说……”
林小鱼看着沈阅身后那个半透明的身影从墙里消失,眼睛瞪得老大,但没叫出声,也没晕倒。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沈阅注意到了她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你不怕?”
林小鱼摇头:“我爷爷说过,陵区里有先人的魂魄,他们不会害人。”
沈阅看了她一眼,在那张破木桌下竖了个大拇指。
陵区甬道上,沈阅带着新录取的五个守陵人熟悉环境。
除了林小鱼,还有四个年轻人——两个书生、一个木匠、一个退役的士兵。他们排成一列,跟在沈阅身后,像一串刚出壳的小鸭子。
沈阅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左边是东区,有一座主墓和七座陪葬墓。右边是西区,目前只探明了三座墓,还有几座没挖。前面是石碑林,一共二十三块碑,最早的是永初元年的。”
新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走到一处壁画前,沈阅停下脚步。壁画上画着一场宏大的战争场面,骑兵冲锋,战车滚滚,刀光剑影。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立于阵前,手持长槊,威风凛凛。
林小鱼凑近看,好奇地问:“大人,这画的是什么?”
沈阅指着壁画:“这是南朝开国皇帝刘裕北伐的场面。你看这个骑马的将军,他后来当了太尉,再后来……”他顿了顿,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谋反了。”
新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林小鱼瞪大了眼睛:“大人,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阅转过头,看着他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因为文物会说话,你得学会听。”
傍晚时分,陵区最高处的瞭望台上,沈阅一个人站着。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建康城——城墙、宫殿、民居、街道,尽收眼底。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将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阅手里拿着那个修复好的陶罐,罐体上的裂痕清晰可见,但整体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他举起陶罐,对着夕阳,眯眼看着那道裂痕。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沈阅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皇帝的步伐很轻,像怕踩死蚂蚁。
刘义隆走上瞭望台,站在沈阅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建康城。晚风吹起他的衣袂,带来一丝凉意。
“沈阅,”刘义隆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真的不想当大官?朕可以给你尚书令。”
沈阅摇头:“陛下,我守的不是陵,是文明。权力会腐化,但文明不会。”
刘义隆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陶罐上:“你手里拿的什么?”
沈阅把陶罐举高,让夕阳照在罐身上:“一个破罐子。”
“破罐子?”
“对,破罐子。”沈阅指着罐体上的裂痕,“您看这道裂痕,是被盗墓贼摔的。我用大漆和骨粉把它粘回去了。虽然裂缝还在,但它又能装水了。”
刘义隆盯着那道裂痕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沈阅把陶罐放下,转过身,面对皇帝,一字一句地说:“陛下,权力碎了就没了,可文明……碎了也能粘回来。”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那钟声悠远绵长,像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回响。
刘义隆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皇帝开口了:“你是朕见过最奇怪的人。”
沈阅笑了:“陛下,您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皇帝——肯听一个小卒的话。”
刘义隆也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他拍了拍沈阅的肩膀,转身走下瞭望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夜幕降临,陵区门口。
沈阅送刘义隆上马车。皇帝踩着踏板,正要钻进去,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阅一眼:“保重。”
沈阅拱手:“陛下也是。”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沈阅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青帷马车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过身。
他对着空旷的陵区,自言自语:“权力碎了就没了,可文明……碎了也能粘回来。”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中响起:“第一阶段完美收官,进度条45%。宿主获得称号‘文明守护者’。第二阶段开启——智斗升级,第一波考验即将到来。”
沈阅正要转身回去,鬼卒老张突然从墙里钻出来,脸色发白:“大人,围墙外有动静!”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瓦片被踩碎的轻响——咔嚓,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老张飘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三个人,都带着短刀。”
沈阅没有慌。他嘴角一扬,吹灭手中的灯笼,黑暗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第二阶段来得挺快。”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老张,准备‘迎客’。”
脚步声从围墙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月光下,三个黑影翻过墙头,落在陵区的甬道上。他们的动作很轻,像三只夜行的猫。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尖指向院子的方向。
但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把空椅子和一张破木桌,桌上放着一块写着“面试处”的木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三个黑影对视一眼,领头的打了个手势,三人分散开,朝不同方向摸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头顶的屋顶上,沈阅正盘腿坐着,身边飘着三个鬼卒。月光照不到那个角落,他们就像隐身了一样。
沈阅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颗,低声对老张说:“左边那个交给你。别吓死,吓跑就行。”
老张咧嘴一笑,飘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