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了头顶。槟城的正午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和某种说不清的油腻气味。林悦坐在海边那棵椰树下面,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看着潮水一点一点地涨起来。那些搁浅的渔船已经完全浮起来了,在海面上轻轻摇晃,船身上的蓝漆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自毁程序进度:91%。”
百分之九十一。还剩百分之九。那个声音报数的时候,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但林悦能感觉到变化——不是声音的变化,是她自己的变化。那些涌入的信号开始减弱了。不是强度减弱,是数量在减少。苏静说删除阶段会先删除那些“非核心模块”——情绪感知、记忆读取、发射——最后才是读心。等读心模块被删除的时候,她的大脑就会恢复到被植入之前的状态。干净,完整,属于她自己。
“林悦。”沈逸从那台设备前抬起头来,“林正鸿还在码头。”
林悦点了点头。她一直能感觉到他,不是用模块,是用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那个给了她一半DNA的男人,在几公里外的码头上等着她,从早晨等到正午,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也许等到天黑,也许更久。
方旭从旅馆的方向走回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盒饭和矿泉水。他把袋子放在椰树下面,蹲下来,把盒饭一个一个地拿出来。“不知道好不好吃。旅馆老板娘推荐的。”
林悦拿起一盒饭,打开盖子。米饭上面铺着几块鸡肉和几片黄瓜,看起来很简单,但闻起来很香。她吃了一口,米饭有些硬,鸡肉有些老,但她吃得很认真。
“好吃吗?”方旭问。
林悦点了点头。“好吃。”
方旭也打开一盒饭,坐在她旁边吃了起来。两个人在椰树下吃着盒饭,听着海浪声,像一对在野餐的普通情侣。没有人会想到,她的脑子里有一场战争正在进行。
“自毁程序进度:92%。”
方旭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吃起来。
“你听到了?”林悦问。
“听到了。那个声音。”方旭嚼着饭,声音有些含糊,“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是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的。”
林悦的手指收紧了。她的信号开始泄漏了——不是泄漏,是发射。那些涌入的信号把她的大脑变成了一台发射器,把她听到的所有东西都转发放射出去。方旭听到了她脑子里的那个声音,也许他还听到了别的。
“你还听到了什么?”
方旭沉默了几秒。“很多。但都是你的。”
林悦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一种很复杂的、她读不懂的光。
“你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你害怕。”
林悦的呼吸停了一瞬。
“听到了你不想让我们担心。听到了你想放弃,但你没有。”
方旭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你不是一个人。”
林悦的眼眶热了。她忍住了。
远处,苏静站在海边,和孙梅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像是在讨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也许是自毁程序,也许是林正鸿,也许是她们自己的未来。
沈逸靠在椰树上,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抿。陆鸣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但林悦能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不像是音乐,更像是某种计时。
“自毁程序进度:93%。”
林正鸿的信号还停在码头。苏静从海边走回来,在林悦身边坐下。
“妈,林正鸿还在码头。”
苏静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说他会等到天黑。”
苏静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他不会等那么久。”
林悦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耐心。他一直都没有。”
苏静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悦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不会等你到天黑。他会在自毁程序完成之前来。因为那是他最后的机会。”
林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来自毁程序完成之后,我的模块会被删除。他会失去我的信号,再也找不到我了。”
“所以他会来。”苏静看着她,“在模块被删除之前。”
方旭从椰树下站起来。“那我们离开这里。换个地方。不让他找到。”
苏静摇了摇头。“他会找到的。不管我们躲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只要她的模块还在。”
方旭的拳头握紧了,没有说话。他看着海面,那条海平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道银色的伤口。
“自毁程序进度:94%。”
林悦站起来,走到海边。潮水已经涨到了最高点,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沈逸从椰树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林正鸿在移动。”
林悦的心跳了一下。
“他从码头出发了。正在向我们靠近。”
方旭走过来,站在她的另一边。
苏静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陆鸣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孙梅从海边走回来,站在苏静旁边。
五个人站在她身后,像五棵被种在海边的树。方旭站在她身边。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快艇正在靠近。白色的船身,劈开海浪,溅起白色的水花。船上有一个人,穿着白大褂,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林正鸿来了。
他说他会等到天黑。他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