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消失在海平面尽头的时候，林悦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沙滩上。方旭的手臂及时环住了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的力气，很大，大到几乎要把她从地面上提起来。
“没事。”她说，但声音听起来不像没事。
那些信号还在涌进来，几千倍，几万倍，还在增加。苏静说删除阶段开始后，信号的强度会达到几百倍。几百倍是保守估计，也许是几千倍，也许是一万倍，也许是她的大脑根本承受不了的倍数。
“自毁程序进度：85%。”
苏静走过来，手贴在林悦的太阳穴上。“你撑住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已经过去了最难的部分。”最难的部分过去了，但还没有结束。百分之十五，还有百分之十五。自毁程序需要删除的代码还剩下百分之十五。那些信号会持续涌入，直到最后一个字符被清除。
沈逸从那棵椰树下走过来，拿着那台便携设备，屏幕上的数据波形剧烈地跳动着。“林正鸿的信号停在了码头，没有移动。”他没有走，真的在码头等。
方旭扶着林悦走到长椅旁边，让她坐下。他的手还在发抖，但声音很稳。“你不需要去。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需要去。”
林悦看着他。“如果我真的撑不住了呢？”方旭蹲下来，和她平视。“那我就陪你撑。”
远处的海面上涨潮了。海浪比刚才更高，更急，拍打着礁石的声音更响。那些搁浅的渔船已经被潮水浮起来了，在海面上轻轻摇晃。
“自毁程序进度：86%。”
林悦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信号的涌动。它们不再是混乱的、无序的尖叫，而是有了一种奇怪的节奏，像心跳，像潮水，像某种古老的、比语言更早存在的音乐。她听到的不是“一个人的心声”了，而是一片海洋——无数人的喜怒哀乐汇成的海洋。她在这片海洋里沉浮，但没有沉下去。
“林悦。”苏静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她的手还贴在她的太阳穴上，掌心很凉，“自毁程序完成之后，你会昏迷。但你的锚会一直在。它们会在你昏迷的时候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林悦睁开眼睛看着她，苏静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有哭。
方旭站了起来。他看着海面，看着那条林正鸿消失的海平线。“林悦。”他说，“等他走了之后，我们回上海。”林悦看着他。“回上海？”
“回上海。等你醒来，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这四个字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林悦心里那片被风暴肆虐过的土壤里。很小，很轻，但它在那里。
“好。”林悦说，“回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