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区院子的告示牌上,贴出了一张新的告示。墨迹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鬼卒老张飘在告示前,一字一句地念出来:“重大发现!东区墓室出土一批先秦竹简,记载了南朝开国功臣的所有秘密,包括但不限于贪污、通敌、谋反等。破译工作正在进行中,敬请期待。”
念完了,他扭头看向蹲在台阶上啃馒头的沈阅,一脸不可置信:“大人,这竹简是真的吗?”
沈阅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假的。”
“假的?!”
“嗯,我昨天晚上写的。”沈阅咽下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用景平元年的纸,模仿先秦的字体,做旧了一晚上。墨用的是松烟墨,纸用的是楮皮纸,连折痕都是按出土文物的标准压的。”
老张沉默了许久,幽幽地说:“……大人,您这是造假啊。”
“这不叫造假,”沈阅站起来,义正辞严,“这叫‘钓鱼执法’。”
老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鬼卒小翠飘过来,看着告示,担心地问:“大人,您就不怕被人看出来是假的?”
沈阅笑了:“看出来?他们巴不得是真的。心里有鬼的人,看到什么都觉得是在说自己。我这告示上写的‘贪污、通敌、谋反’,哪一条不是他们夜里睡不着觉时想的事?”
小翠恍然大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建康城。
当天下午,陵区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借口五花八门——“上香”“参观”“慰问守陵卒”——但所有人的目的都一样:打探那批“先秦竹简”到底记载了什么。
沈阅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袖子里,笑眯眯地“接待”每一位来访者。
第一个来的是礼部尚书。此人五十来岁,白白胖胖,一脸和气。他下了轿子,笑呵呵地走过来,拱了拱手:“沈卒辛苦了,本官今日路过,顺道来上柱香。”
沈阅读心。
脑中瞬间响起一道声音:“我当年贪污的军饷不会被记在竹简上吧?三万两……要是被查出来,全家都得完……”
沈阅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不高不低:“尚书大人,您当年在北境当刺史的时候,那批军饷……”
礼部尚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白得像刚刷过的墙壁。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就跑,连轿子都没上,迈开两条短腿一路狂奔,消失在路尽头。
轿夫们面面相觑,抬着空轿子追了上去。
鬼卒老张从墙里探出半个脑袋,啧啧称奇:“大人,您连他贪污军饷都知道?”
“我不知道,”沈阅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他心里想了,我就知道了。”
第二个来的是户部侍郎。四十出头,瘦高个,目光阴鸷。他下了马车,面无表情地走到沈阅面前,冷淡地说:“本官来查看粮仓账目,顺道看看。”
沈阅读心。
“我私通北朝的信件不会也在竹简里吧?那封信要是被查出来,别说官位,脑袋都保不住……”
沈阅微微一笑:“侍郎大人,北朝那边的回信,您还留着吗?”
户部侍郎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侍郎的脸涨得通红,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沈阅弯腰扶他,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大人小心,地上滑。”
户部侍郎死死抓着沈阅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声音发抖:“你……你到底知道多少?”
沈阅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比您想象的多。”
侍郎的脸彻底垮了。他松开手,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马车,上车时踩空了踏板,摔了个狗啃泥。随从们慌忙去扶,他推开众人,钻进了车厢,再也没露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像排队领救济粮一样。沈阅站在门口,每来一个人,就闭眼一秒,然后微笑点头。那些人走出陵区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哭丧着脸,有人满头大汗,还有人走着走着就瘫在了地上。
傍晚时分,沈阅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罪行”。字迹工整,排列有序,像一份考勤表。
礼部尚书——贪污军饷三万两。
户部侍郎——私通北朝,泄露边关情报。
工部郎中——侵吞工程款,以次充好。
吏部员外郎——卖官鬻爵,收受贿赂。
太常寺少卿——挪用祭天银两,中饱私囊。
……
鬼卒小翠飘在纸上方,一行一行地念。念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沈阅:“大人,这朝堂上一半的官都有问题?”
沈阅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不,只有三分之一。”
小翠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三分之一……那也够多了。”
沈阅没有回答,拿起笔在纸上又加了几个名字。墨迹未干,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门口。
“大人,您去哪?”小翠问。
“皇宫。皇帝等着呢。”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皇帝刘义隆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他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纸张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三十七人?!”刘义隆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朕的朝堂成了贼窝?!”
沈阅站在案前,双手垂在身侧,不卑不亢:“陛下,这只是来打探的。”
刘义隆猛地抬头:“来打探的?什么意思?”
“臣贴了一张告示,说东区墓室出土了一批先秦竹简,记载了开国功臣的所有秘密。”沈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朝中凡是心里有鬼的大臣,全都来打探消息。臣一个一个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和罪行。”
“没来的呢?”
“没来的可能更干净,也可能更脏。”沈阅顿了顿,“因为他们自信查不到。”
刘义隆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闷响。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走了三圈,突然停下来,一拳砸在桌上。
“朕要全部抓起来!”
沈阅没有动,声音依然平静:“陛下现在动手,朝堂空一半,北朝趁机南下怎么办?”
刘义隆的动作僵住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沈阅,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愤怒、不甘、无奈,还有一丝恐惧。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
沈阅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陛下只需要给我一个头衔。”
“什么头衔?”
“文物修复专使。”
刘义隆皱眉:“这能干什么?”
沈阅嘴角微微上扬:“有了这个头衔,臣就有权查阅所有文物档案,有权调用修复资金,有权……”他顿了顿,“让那些大臣自己辞职。”
刘义隆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里满是怀疑:“自己辞职?他们凭什么辞职?”
“凭他们心里的鬼。”沈阅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这是臣给他们每个人写的‘黑历史摘要’。每个人收到的内容都不一样,但结尾都一样——‘要么自己辞职,要么我公开全文’。”
刘义隆拿起那叠纸,翻了翻。每张纸上只写了几行字,但每一行都像一把刀,直插要害。
他放下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你确定他们会辞职?”
沈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陛下信不信,明天早朝至少有五个大臣会说‘臣年老体衰,乞骸骨’?”
刘义隆愣了:“五个?朕不信。”
沈阅微微一笑:“那陛下明天看。”
次日早朝。
刘义隆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下的大臣们。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声喊道。
话音刚落,第一个大臣跪了。
“陛下,臣年老体衰,乞骸骨。”
刘义隆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他认出来了——礼部尚书。
第二个紧接着跪了下去。
“陛下,臣身体不适,乞归乡。”
户部侍郎。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臣有罪,臣愧对陛下……”
“臣家中老母病重,乞归养……”
“臣才疏学浅,不堪重任……”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刘义隆的手在发抖,但他强撑着没动。他在数——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三十七个。
整整三十七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刘义隆愣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他转头看向站在殿外的沈阅——沈阅没资格进殿,只能站在门外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但刘义隆还是捕捉到了他的目光,平静、从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帝低声对身边的太监说:“朕还是低估他了。”
太监没敢接话。
殿下还跪着一大片大臣,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面无表情。刘义隆收回目光,看着他们,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准了。”
三十七个大臣磕头谢恩,爬起来,颤巍巍地退出了大殿。
殿里空了一大半。剩下的官员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刘义隆靠在龙椅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朝堂空了一半,需要新的人来填补。而能填补这些位置的人,沈阅已经准备好了。
他睁开眼,看向殿外。
沈阅还站在那里,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但刘义隆知道,这个影子比殿里任何人都要高大。
“退朝。”皇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