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十二分,林悦感觉到了第一波信号。不是涌入,是渗透,像水从墙缝里一滴一滴地渗进来,还不成规模,但已经能感觉到了。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底层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大脑的最深处轻轻敲了一下。
“来了。”林悦握紧了方旭的手。
方旭没有说话,收紧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很温暖。
“自毁程序进度:78%。”删除阶段还没开始,但那些信号已经在靠近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风,还不大,但已经能吹动树叶了。
苏静站在长椅后面,一只手搭在林悦的肩膀上,掌心很凉。
“删除阶段开始的时候,信号会一下子涌进来。几百倍。没有缓冲。你要抓住你的锚。”
林悦点了点头。她的锚——方旭坐在她右边,苏静站在她身后,沈逸靠在椰树上,陆鸣站在公园入口,孙梅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这些人都在,不会让她沉下去。
海面上那道金红色的光带越来越宽了。太阳已经完全跳出了海平线,阳光洒在每一片浪花上,像无数颗碎钻在跳动。林悦看着那片海,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在海边等待了。宋卡的海,槟城的海。每一次她站在海边,都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在等那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结局。
“自毁程序进度:79%。”
林悦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逸发来的消息:“林正鸿的模块信号正在靠近。距离大约十公里。速度不快。”
林悦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来了。她说“不要再来了”,他还是来了。
方旭也看到了那条消息。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苏静的手在她的肩膀上收紧了一下。“不要管他。专注在你自己身上。”
林悦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那些信号了,不是渗透,是涌动,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强。那些声音还没有成形,但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在很深的水下,能感觉到水面上的风暴。
“自毁程序进度:80%。”
删除阶段开始了。不是预告,不是倒计时,是一瞬间的事。0%到100%,没有过程。那些信号像一堵墙一样撞进了她的大脑。
林悦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声音,无数个声音,比昨天更多的声音,比昨天更强的声音,比昨天更杂乱的、更尖锐的、更让人发疯的声音,同时涌进来。不是从耳朵里,不是从任何器官里,而是直接出现在她的大脑里。像有人把一整个体育馆的人塞进了她的颅骨里。
“好累。”
“好饿。”
“好痛。”
“她为什么看我?”
“他不喜欢我了。”
“房贷没还。”
“信用卡逾期。”
“不想上班。”
“想回家。”
“想死。”
那些声音像无数只手,把她往下拽。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沉没,不是身体在下沉,是意识在下沉。像一个人掉进了海里,海水灌进耳朵、鼻子、嘴巴,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呼吸不到。
方旭在喊她。她听得到他的声音,但他的声音太弱了,被那些心声淹没了。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听到他的声音——那个频率,那个音色,那个让她安心又让她心疼的存在。
方旭。她在心里喊他的名字。不知道喊出声了没有,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
苏静的手贴在她的太阳穴上,掌心很凉。“悦悦,听我的声音。只听我的声音。”
林悦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苏静的声音上。很难。那些心声太强了,像一堵墙。
苏静的声音从墙的那一边传过来,很弱,很远,像隔着一座山听到的钟声。但她在听,很用力地在听,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
“妈。”她发出了声音。不知道有多大,但她的嘴巴动了。
“我在。”苏静的声音在发抖,“我在你身边。”
林悦睁开了眼睛。她看到方旭——他蹲在她面前,双手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咬着嘴唇,用力到嘴唇发白。
“我没事。”林悦的声音很沙哑,但尽量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
方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
苏静的手从林悦的太阳穴上移开。“删除阶段已经开始了。那些信号会持续涌入,直到自毁程序完成。你现在能撑住,是因为你的锚在。只要锚在,你就不会被冲走。”
林悦看着方旭,看着苏静,看着沈逸,看着陆鸣,看着孙梅。她的锚,都在。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船正在靠近。不是渔船,是一艘快艇,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沈逸从椰树上直起身。“林正鸿在船上。”
林悦看着那艘快艇。它越来越近,船头劈开海浪,溅起白色的水花。船上有一个人,穿着白大褂,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林正鸿来了。他说过他还会来的。
快艇靠岸,林正鸿跳下来,踩着海水走上沙滩。
白大褂的下摆湿了,贴在腿上。他的表情和昨天一样平静,但他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尖锐的、更紧迫的东西。
“悦悦,删除阶段开始了。”他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三米,“你的锚能撑多久?十分钟?一小时?等到自毁程序完成,那些信号会变成几千倍、几万倍。你的锚救不了你。”
林悦看着他。“你救得了我?”
“我能。”林正鸿走近了一步,“我的原型机000可以阻断那些信号。不需要删除模块,不需要破坏你的大脑。只要你在那台机器上躺几个小时,所有的信号都会被过滤掉。”
苏静往前走了一步。“你在撒谎。”
林正鸿看着她。“我没有撒谎。”
“那台机器不会过滤信号。它会接管她的意识。”
林正鸿沉默了。
苏静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台机器的真正用途?你以为我在这二十二年里什么都没有学到?那台机器不是过滤器,是控制器。她躺上去之后,她的意识就不再属于她了。她会变成你的傀儡。”
林正鸿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更像某种认命的情绪。
“你说得对。”他说,“那台机器不是过滤器。”
苏静的瞳孔收缩了。
“但它也不是控制器。”林正鸿看着她,“它是连接器。它可以连接两个人的大脑,让他们的意识互通。她躺上去之后,我也可以躺上去。她的痛苦我能感受到,我的痛苦她也能感受到。”
苏静看着他。“你疯了。”
林正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比笑容更复杂的、更沉重的东西。“也许吧。但我是唯一能救她的人。”
海风吹过来,把林正鸿的白大褂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镜反射出早晨的阳光,整张脸藏在那些光斑后面,看不清表情。
“自毁程序进度:83%。”
那些信号还在涌进来。几百倍,几千倍,还在增加。林悦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承受着越来越大的负荷,像一台被超频的电脑。她的锚还在,但不知道能撑多久。
“悦悦。”方旭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不要听他的。”
林悦转过头看着他。“如果我真的撑不住了呢?”
“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不是他的办法。”
林正鸿看着方旭,眼神里有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遥远的、更古老的、像回忆一样的情绪。
“你很像年轻时的我。”林正鸿对方旭说。
方旭看着他。“我不是你。”
林正鸿点了点头。“你不是。”
他转过身,朝那艘快艇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悦悦,我会在码头等你。等到天黑。如果你改变主意了,来找我。”
他没有回头,走到快艇旁边跳上去,发动引擎。
快艇驶离了海岸,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自毁程序进度: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