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陵区院子里却亮着一盏孤灯。
沈阅坐在石桌前，铺开三张纸，研好墨，提起笔。月光洒在纸面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静止的水墨画。鬼卒小翠飘在他肩头，好奇地盯着笔尖。
“大人，您怎么写？”小翠问。
沈阅蘸了蘸墨，笔尖在纸上悬停了一瞬，然后稳稳落下。
第一封信——“太后密使亲启：太尉派今夜欲往皇陵盗取文物，速来拦截。落款：有心人。”
第二封信——“太尉大人亲启：宗室派欲栽赃皇帝失德，今夜于皇陵伪造罪证，速来阻止。落款：知情者。”
第三封信——“宗室先生亲启：太后欲灭口，今夜于皇陵设伏，速来保护。落款：同道人。”
小翠一字一句地念完，沉默了许久，然后幽幽地说：“……他们会上当吗？”
沈阅放下笔，吹了吹墨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心里都有鬼，肯定会上当。”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做贼心虚。”沈阅把信折好，塞进三个不同的信封里，“心虚的人，看什么都觉得是在说自己。我这三封信，每一封都戳在他们的痛处上。他们就算怀疑是假的，也不敢赌。”
小翠恍然大悟：“所以您不是在骗他们，是在利用他们的恐惧？”
沈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里写着两个字——聪明。
鬼卒老张从墙里钻出来，探头看了看那三封信，啧啧称奇：“大人，您这三封信一送出去，三方势力非打起来不可。”
沈阅把信递给小翠：“送去吧。记住，分别放在他们的人能看到的地方，别让人发现是你放的。”
小翠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抱着信飘出了院子。
沈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张，”他说，“明天晚上，准备看戏。”
夜晚的陵区门口，三方势力几乎同时到达。
太后密使带了二十个护卫，清一色的白袍银甲，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太尉派带了三十个兵，黑衣黑甲，腰佩长刀，杀气腾腾。宗室派带了十五个家将，青衣短打，手持棍棒，面色阴沉。
三方在陵区门口撞了个正着。
月光下，六道目光互相瞪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太后密使第一个开口，冷笑一声：“你们来干什么？”
太尉派领头的是一个中年校尉，手按刀柄，面无表情：“保护文物。你们呢？”
宗室派谋士摇了摇折扇，阴阳怪气地说：“捉拿盗墓贼。”
三方同时开口，异口同声：“盗墓贼就是你们！”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
没有人退让。
太后密使的目光扫过太尉派的黑甲兵，又扫过宗室派的家将，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太尉大人还真是勤勉啊，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保护文物？”
太尉派校尉寸步不让：“太后娘娘不也一样？派了二十个护卫来‘上香’？这大晚上的，上哪门子香？”
宗室派谋士摇着折扇，阴阳怪气地插嘴：“二位别吵了，说不定人家是来盗墓的呢。”
“你放屁！”太后密使和太尉派校尉同时骂出口。
三方的脸色都变了。
“你说谁是盗墓贼？”
“说的就是你！”
“有本事再说一遍！”
陵区门口炸开了锅。三方人马互相推搡，刀枪棍棒在空中挥舞，火星四溅。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被扇了耳光，还有人被棍子敲了脑袋，捂着额头惨叫。
“打起来了！”太后密使的一个护卫喊道。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也许是太尉派的兵推了太后派的护卫，也许是宗室派的家将敲了太尉派的兵，也许根本没人知道。总之，三方打起来了。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长枪与弯刀碰撞，迸出火花。棍棒砸在铠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被打掉了头盔，有人被划破了衣服，还有人被按在地上揍。
陵区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远处的屋顶上，沈阅盘腿坐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笑眯眯地看着下面的混战。
鬼卒小翠飘过来，递上一碟瓜子：“大人，您的茶。”
沈阅接过，喝了口，又抓了一小把瓜子，边磕边看，悠闲得像在看庙会上的杂耍。
鬼卒老张飘在他身边，看着下面的混战，嘴角直抽：“大人，他们打起来了。”
沈阅磕开一颗瓜子，慢悠悠地说：“打吧，打完了记得把场地打扫干净。”
老张：“……”
“大人，您真沉得住气。”老张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沈阅吐掉瓜子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叫运筹帷幄。坐着看戏，比亲自下场打架省力多了。”
老张无语地望着他，又看看下面打得不可开交的三方人马，摇了摇头。
小翠飘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碟花生：“大人，您说谁会赢？”
沈阅想了想：“都赢不了。”
“为什么？”
“因为等会儿有人来拉架。”沈阅指了指远处，“你看。”
小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官道上，一队火把正快速朝陵区移动。领头的是巡夜的禁军，大概五十来人，全副武装。
“禁军来了。”沈阅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站起来，“该我上场了。”
他跳下屋顶——其实是小翠和老张合力把他飘下去的——整了整衣襟，揉了揉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被吵醒的样子。
陵区门口，禁军统领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头疼欲裂。
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骂娘，还有的抱着伤口打滚。刀枪棍棒散了一地，铠甲碎片和碎布头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禁军统领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三方同时指着对方：“他们想盗墓！”
太后密使捂着一只乌青的眼睛，咬牙切齿：“他们是来偷文物的！”
太尉派校尉嘴角流着血，声音嘶哑：“他们是来栽赃皇帝的！”
宗室派谋士的折扇不知飞哪去了，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他们是来灭口的！”
禁军统领的头更疼了。
这时，沈阅从远处走来，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一脸困倦：“发生什么事了？大晚上的，吵什么吵？”
禁军统领看到他，像看到了救星：“沈卒，您来得正好！您说这陵里有没有被盗？”
沈阅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三方狼狈不堪的人马，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没有啊，文物都在。我刚才还巡了一圈，连块砖都没少。”
三方同时傻眼。
太后密使瞪大眼睛：“不可能！他们说——”
“说什么？”沈阅歪着头，一脸天真。
太后密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证据都没有。
太尉派校尉也愣住了，他的信息来源是那封匿名信，可现在信早就被他烧了，死无对证。
宗室派谋士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信息来源同样是那封匿名信，同样没有证据。
沈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诸位，我看这都是误会。大晚上的，黑灯瞎火，认错人也是常有的事。要不，今晚就这样？各自回去休息，明天再查？”
禁军统领点头：“沈卒说得对。你们三个，带着人回去，明天到衙门说清楚。再敢在皇陵闹事，统统抓起来！”
三方人马灰溜溜地收拾残局，互相瞪了一眼，各自离去。
陵区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照在满地的狼藉上，刀痕、血迹、碎布头，一片萧瑟。
沈阅站在门口，目送三方势力远去，嘴角慢慢上扬，越扬越高。
“大人，”鬼卒老张从墙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您笑什么？”
沈阅转身往回走，头也不回：“笑他们蠢。”
天亮后，三方势力灰溜溜地离开了陵区。
太后密使捂着眼睛上了轿子，太尉派校尉扶着腰上了马，宗室派谋士捡回折扇上了马车。没有人再说“盗墓”“栽赃”“灭口”之类的话，每个人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又不敢还手。
沈阅蹲在院子里，端着一碗粥，慢悠悠地喝。今天的粥不是馊的——皇帝拨了款，他总算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鬼卒小翠飘在他身边，小声问：“大人，您说他们回去后会怎么样？”
沈阅嚼着米粒，含糊不清地说：“回去之后？太后的人会禀报太后，说太尉和宗室要造反；太尉的人会禀报太尉，说太后和宗室要陷害他；宗室的人会禀报宗室，说太后和太尉要灭口。三方势力互相猜忌，短时间内不会再联手对付我。”
“那他们会不会联合起来对付您？”
沈阅放下碗，擦了擦嘴：“不会。因为他们谁都不信谁。一个互相猜忌的联盟，比一盘散沙还不如。”
小翠恍然大悟。
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高举圣旨，尖声喊道：“沈阅接旨！”
沈阅放下碗，跪地接旨。
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皇帝陛下密令，沈阅接旨——三日之内，找出朝中最大的蛀虫。钦此。”
沈阅接过密旨，站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太监压低声音：“沈大人，陛下说了，这事关系重大，您务必尽力。”
沈阅拱手：“请回禀陛下，臣一定不负圣望。”
太监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沈阅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密旨，目光看向远处的陵区。
鬼卒小翠飘过来，好奇地问：“大人，您有办法吗？”
沈阅把密旨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走向文物陈列室，头也不回：“有。”
“什么办法？”
沈阅推开文物陈列室的门，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那些陶片、竹简、玉璧上。他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小翠愣住了。
沈阅走进去，从墙角翻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他不需要看清——他知道这些竹简里藏着什么秘密。
朝中最大的蛀虫，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罪行、他们的证据，全都埋在这片陵区的某个角落里。需要的只是时间——和时间赛跑的时间。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沈阅把竹简卷好，塞进怀里，走出了陈列室。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三天，”他自言自语，“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