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国走后,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某种不肯停歇的心跳。方旭还靠在墙上,手里的折叠刀已经收起来了,但他没有从墙边离开,像是腿还软着,或者心里还乱着。
“几点了?”林悦问。
沈逸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二十。”
凌晨四点二十。天快亮了。槟城的日出大约在六点半,还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阳光会从海面上升起来,把这座城市从黑暗中唤醒。
“回去睡吧。”沈逸转身,走回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陆鸣也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感应灯灭掉。
走廊里只剩下林悦和方旭。
“方旭。”林悦看着他,他靠在墙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
“嗯。”
“你刚才说,你母亲对你很好。”
方旭沉默了片刻。“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你父亲呢?”
“他对我不好。也不算坏。他只是不在意。”方旭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感应灯,灯已经灭了,但还能看到灯泡的轮廓,像一个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我出生的时候,他在公司。我学会走路的时候,他在公司。我考上大学的时候,他在公司。我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在公司。”
“他从来没有在意过我。我在意的是我能为他做什么。”
林悦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攥紧她,只是轻轻地回握着,像在握一片很容易碎的叶子。
“你不需要为他做什么。”林悦的声音很轻,“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方旭转过头看着她,昏暗的走廊里,他的眼睛很亮。“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他。”
“我知道。”
“是为了你。”
林悦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不是因为它太沉重,而是因为它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心上,却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印子。
“去睡吧。”方旭松开她的手,“天快亮了。”
林悦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方旭一个人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五点半,林悦又被惊醒了。这一次不是因为不安,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疼痛,是一种更奇怪的、更陌生的感觉,像有人在她的大脑里吹气球,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薄,快要炸了。
“自毁程序进度:71%。”
她坐起来。苏静也醒了——也许一直没有睡,也许在她坐起来的那一刻就醒了。
“快了吗?”林悦问。
苏静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锚一样的东西。“快了。”
“删除阶段开始之后,那些信号会涌进来。几百倍的强度。”
“几百倍。”
林悦深吸了一口气。“你在我身边吗?”
“在。”
“方旭呢?”
“也在。”
林悦点了点头,下床,走到窗前。窗帘拉开,槟城的清晨出现在她面前。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海面上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光带,比昨天更窄、更细、更亮。
“妈。”
“嗯。”
“如果我不醒来了,你帮我告诉方旭——”
苏静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你自己告诉他。”
林悦转过头看着她。苏静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有哭。
“他不需要你替他做什么。他需要你醒过来。”
林悦点了点头。她走回床边,拿起手机,给方旭发了一条消息。“醒了吗?”
回复几乎是立刻来的。“没睡。”
林悦看着这两个字,眼眶热了一下。
“来海边。”
她放下手机,走出房间。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在给她让路。
楼下,方旭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T恤,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两团明显的乌青。他看起来像是熬了一整夜,但精神还好。
“去海边?”他问。
“去海边。”
两个人走出旅馆。槟城的清晨很安静,街上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几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用发光的眼睛看着他们。
沿着海岸线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处小公园。公园很小,只有几张长椅和几棵椰树,但能看到海。海面上那道金色的光带比刚才更宽了,太阳正在升起。
林悦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方旭坐在她旁边。
“方旭。”
“嗯。”
“如果删除阶段开始之后,我失控了。你不要怕。”
“我不怕。”
“如果我说了一些不是我自己想说的话,你不要信。”
“我不信。”
“如果我认不出你了——”
方旭看着她。“那我就再介绍一次自己。”
林悦的眼眶热了。她忍住了。
“你好,我叫林悦。”
方旭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好,我叫方旭。”
林悦笑了。不是苦涩的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干净的、像清晨阳光一样的笑。
海面上,太阳终于跳出了海平线。金光铺满了整片海,把椰树、长椅、流浪猫、林悦和方旭都染成了金红色。
“自毁程序进度:73%。”
删除阶段快开始了。几百倍的信号会涌入她的大脑。她会被那些声音淹没。但她不怕了,因为方旭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