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陵区的围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十几个黑衣人猫着腰,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墙头,动作利落得像是练过千百遍。他们的脚刚落地,就迅速散开,蹲在灌木丛后面,目光扫视四周。
领头的黑衣人约莫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下巴上有一颗黑痣。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根据情报,东区墓室有宝贝,跟我走。”
话音刚落,远处的屋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黑衣人们齐刷刷地抬头。
月光下,沈阅站在屋顶上,双手插在袖子里,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边没有梯子,也没有台阶——是鬼卒们把他飘上去的。此刻他居高临下,笑眯眯地看着下面那群黑衣人,像在看一群自投罗网的猎物。
“东区?”沈阅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好,我带你们去东区……”
他顿了顿,嘴角上扬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的陷阱区。”
黑衣人们脸色齐变。
领头的大汉咬牙:“别听他胡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卒,能有什么陷阱?跟我走!”
他率先冲向陵区深处,其余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沈阅站在屋顶上,目送他们消失在东区的墓道入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老张,”他低声说,“该你们上场了。”
“得嘞!”鬼卒老张从墙里钻出来,身上套着一件白袍——那是沈阅用破床单连夜改的,穿在半透明的身体上,效果比任何恐怖片都震撼。他捏着嗓子,清了清并不存在的嗓子,飘进了墓道。
黑衣人们在东区墓道里摸索前行。火把的光在狭窄的墓道里跳动,将墙壁上的壁画照得忽明忽暗。领头的大汉走在最前面,手里的刀反着寒光。
“快点,别磨蹭!”他催促道。
突然,头顶飘过一个白影。
老张从他们头顶飘过,白袍在火把的光中猎猎翻飞。他捏着嗓子,唱了一句临时编的戏词:“我本是守陵墓飘荡的鬼~~~千年修得这半透明身~~~”
黑衣人甲抬头,脸刷地白了:“有、有鬼!”
大汉一巴掌扇过去:“放屁!这世上没鬼!”
话音刚落,鬼卒小翠从墓道的墙壁里钻了出来。她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披散,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阴森森的声音从墙里传出来,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你说得对,这世上没鬼……只有我们这些死人。”
黑衣人们集体尖叫。
有人扔掉了火把,有人抱头蹲下,有人转身就跑。大汉的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墓道里格外刺耳。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撤、撤退!”大汉的声音都变了调。
黑衣人们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鞋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三个胆子最小的已经尿了裤子,湿漉漉的痕迹在裤裆上格外明显,但他们顾不上了,命比面子重要。
墓道出口处,沈阅早就等着了。
他躲在暗处,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黑色的剑直插地面。
黑衣人们冲出来,看到那个影子,又吓得停住了脚步。
沈阅压低声音,用一种完全不像他自己的低沉嗓音说:“回去告诉你们头目,这陵里根本没有宝贝,全是破石头。再敢来,我就让鬼把你们全留在里面。”
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诅咒。
黑衣人们彻底崩溃了,哭喊着跑向围墙,翻墙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倍。有人从墙上摔下来,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丢了鞋,光着一只脚狂奔。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哭,嘴里喊着“我再也不来了”。
月光下,那群狼狈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阅从暗处走出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鬼卒们从各个角落飘出来,老张还在得意地哼着刚才的调子。小翠从墙里完全钻出来,整了整凌乱的头发——虽然她根本不需要头发。
“大人,我唱得怎么样?”老张凑过来,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沈阅点头:“不错,下次再编两句。”
“真的?”老张兴奋得飘高了两尺,“那我下次唱《牡丹亭》!那出戏我生前最爱听!”
小翠白了他一眼:“你生前爱听《牡丹亭》?你一个大老粗?”
“工匠就不能听戏了?”老张不服气,“我砌墙的时候还哼呢!”
沈阅懒得理他们,走向陵区院子。月光下,他的背影瘦削但挺拔,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松树。
小翠飘到他身边,好奇地问:“大人,您为什么不抓他们?那些人是盗墓贼,抓了送到官府,至少能换几两赏银。”
沈阅头也不回:“抓了这几个小喽啰有什么用?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连据点在哪都说不清楚。我要让他们回去传假情报,让头目以为这陵里真的没东西,放松警惕。”
“然后呢?”
“然后,”沈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等他们放松警惕了,才好一网打尽。连头目带手下,一个都不放过。”
小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老张飘过来,挠了挠头:“大人,您这招叫‘放长线钓大鱼’?”
沈阅纠正:“这叫‘战略性撤退’。”
“有区别吗?”
“一个听起来像钓鱼,一个听起来像打仗。”沈阅推开院子的门,“我喜欢打仗。”
古董走私集团的据点在城外的一座荒废的庄园里。
头目姓黑,江湖上人称“黑爷”,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下巴上有一颗黑痣——和那个领头黑衣人的黑痣位置一模一样,显然是亲兄弟。
此刻,黑爷坐在太师椅上,听完了黑衣人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全是鬼?”黑爷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们十几个人,被一个鬼吓成了这样?”
黑衣人甲瑟瑟发抖,裤裆上还残留着尿渍:“老大,真的有鬼!它还会唱戏!”
“唱戏?”黑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什么戏?”
“不、不知道……就、就什么‘我本是守陵墓飘荡的鬼’……”
黑爷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放屁!这世上没鬼!”
“可是老大……”
“可是什么?!”黑爷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桌子,茶碗碎了一地,“你们这帮废物!十几个人被一个守陵卒耍得团团转,还有脸回来?”
黑衣人甲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
黑爷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了三圈,突然停下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咬牙切齿地说:“给我再派人!活要见宝,死要见坟!我倒要看看,是鬼厉害,还是我厉害!”
“可是老大,那个守陵卒真的邪门……”
“邪门?”黑爷冷笑,“老子盗墓二十年,什么邪门的事没见过?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卒,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刀,插在腰间:“这次我自己去。”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劝。
陵区院子里,沈阅坐在石桌前,铺开纸,研好墨,开始写信。
月光透过树冠漏下来,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鬼卒小翠飘在他肩头,好奇地看:“大人,您写给谁?”
“三方势力。”沈阅头也不抬,“让他们互相举报。”
“怎么写?”
沈阅放下笔,念道:“给太后密使写——‘太尉派今晚要偷文物,速来拦截’。给太尉派写——‘宗室派要栽赃皇帝,速来阻止’。给宗室派写——‘太后要灭口,速来保护’。”
小翠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幽幽地说:“……他们会上当吗?”
沈阅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心里都有鬼,肯定会上当。”
“为什么?”
“因为做贼心虚。”沈阅笑了笑,“心虚的人,看到什么都觉得是在说自己。我这三封信,每一封都戳在他们的痛处上。他们就算怀疑是假的,也不敢赌。”
小翠恍然大悟:“所以您不是在骗他们,是在利用他们的恐惧?”
沈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里写着两个字——聪明。
老张飘过来,看着那三封信,啧啧称奇:“大人,您这三封信一送出去,三方势力非打起来不可。”
沈阅把信封好,交给小翠:“送去吧。”
小翠抱着信,飘出了院子。
沈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老张飘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这又是抓间谍,又是吓盗墓贼,又是挑拨三方势力……您到底图什么?”
沈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陵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文物不应该被埋在地下,也不应该被盗墓贼偷走。它们应该被挖出来,被修复,被研究,被展示,让后人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多么灿烂的文明。”
老张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阅转过头,看着他,笑了:“说人话就是——我要把这些宝贝都挖出来,好好保护,谁也别想动。”
老张终于听懂了,竖起大拇指:“大人,您是这个。”
沈阅懒得理他,转身走向屋子,推开门,正要进去,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陵区。
远处,黑黢黢的树林里,隐约还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
“三方势力的信送出去,明天就有好戏看了。”沈阅喃喃自语,“古董集团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几天,有的忙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月光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鬼卒们还飘在墙头,百无聊赖地数星星。夜风从陵区的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
老张抬头看着月亮,叹了口气:“这位大人,比鬼还精。”
小翠飘回来,怀里已经空了。她顺着老张的目光看向月亮,幽幽地说:“那当然。不然怎么能当咱们的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