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陵区,雾气还未散尽。
沈阅站在院子中央,闭着眼睛,像一台正在扫描的雷达。破麻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瘦削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有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
耳边,无数心声像炸开的蜂群一样涌入他的大脑——
“这块砖……能不能撬开?值钱不?值钱就趁夜搬走两块……反正这破陵园也没人管……”
“太尉让盯着那小卒,昨天见皇帝了?得报上去……今晚有赏钱……要是能偷到他手里的抄本,赏金翻倍……”
“太后要那玉璧的铭文,到底写了什么?得找机会偷出来……最好连玉璧一起拿走……”
“宗室那边说,如果能在陵区放一把火,就能栽赃皇帝失德……烧哪座墓比较好?东区那座看着好烧……”
沈阅猛地睁开眼。
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还残留着那些心声的回响。他揉了揉额角,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大圈,又在圈里画出密密麻麻的格子。
鬼卒小翠飘过来,好奇地探头看:“大人,您画的是什么?”
“间谍分布图。”沈阅用树枝指着格子,一个个标注,“送菜的农户想偷砖,修石像的工匠是宗室的暗探,打瞌睡的仆役是古董集团的卧底,门口那个挑水的……”
他顿了顿,在格子里写下“太尉眼线”四个字。
小翠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她吸进去的空气又原样吐了出来:“大人,这陵园里还有干净人吗?”
沈阅想了想:“有。”
“谁?”
“我。”
小翠:“……”
鬼卒老张从墙里钻出来,看了眼地上的图,啧啧称奇:“大人,您这一早上就摸清了所有人的底细?”
沈阅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读心术就是这么用的。以前我不知道谁心里有鬼,现在一个个往我脑子里蹦,想不知道都难。”
“那您打算怎么办?”老张问,“一个个抓起来?”
沈阅摇头:“抓了这批,还会来下批。幕后主使不除,间谍永远抓不完。”
“那您……”
沈阅没有回答,转身走向陵区甬道。
送菜的农户正蹲在墙根下,假装在整理菜筐。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墙角的一堆旧砖,眼神里藏着贪婪和紧张。
沈阅走过去,拿起一块砖,在手里颠了颠。
农户的脸刷地白了。
“大人,那、那块砖……”农户的声音在发抖,“是、是小的刚才不小心碰掉的……”
沈阅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手里的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块砖是景平元年的,烧制工艺已经失传。市面上估价,一块至少值五两银子。”
农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阅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但你要是偷出去,抓住就是砍头。五两银子换一条命,不划算。”
农户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就是一时糊涂,小的再也不敢了!”
沈阅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蹲下来,把砖放回原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农户的耳朵里:“我不抓你。”
农户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又不是主谋,”沈阅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我抓你干什么?你只是个小喽啰,连古董集团的门都进不去,对吧?”
农户愣住了。
沈阅继续说:“回去告诉你们头目——想合作,来找我谈。光明正大地谈,别偷偷摸摸的。”
“什、什么合作?”
“文物修复需要资金,古董集团有钱;古董集团需要文物,我有文物。各取所需,多好。”沈阅笑了笑,“当然了,前提是——正经买卖,不盗墓,不偷抢。做不到的话,就让他趁早收手。”
农户跪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沈阅已经转身走了。
文物陈列室里,修石像的工匠正在用锤子和凿子修复一尊石辟邪的翅膀。他干得很认真——至少在表面上看是这样。
沈阅走进来,搬了个木凳坐在他旁边,拿起一把锤子帮他敲打石料。
工匠的手顿了一下,偷偷看了他一眼,继续干活。
“你回去告诉宗室派,”沈阅一边敲石头一边说,语气像在唠家常,“他们想栽赃皇帝侵吞宗庙宝物,我可以帮忙——只要价钱合适。”
工匠的手猛地一抖,锤子砸在自己脚上。
“啊——”他惨叫着跳起来,抱着脚在原地转圈。
沈阅依然稳稳地坐在木凳上,语气不变:“小心点,修文物是技术活。”
工匠捂着脚,脸色铁青:“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宗室派?我听不懂!”
沈阅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懂没关系。你能听懂钱就行。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报价的时候带上诚意,别拿碎银子糊弄我。”
工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扔掉锤子,一瘸一拐地跑了。
傍晚时分,陵区门口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暗探,不是间谍,而是太尉派的黑衣人——明晃晃地来,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两口红漆箱子。
“沈卒,”黑衣人的声音依然冷冰冰的,但比上次多了一丝客气,“太尉大人说中秋节快到了,特意送些薄礼。”
沈阅读心。
“这傻子收了我的钱,就得帮我销毁证据……三千两不够的话,下次再加……”
沈阅笑了,笑得真诚又亲切:“太尉大人太客气了。回去告诉他,那块石壁铭文的破译进度,我会优先给他‘更新’。”
黑衣人的眼睛亮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沈阅接过箱子,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整齐码放,“不过破译需要时间,最近陵区事多,可能要多等几天。”
黑衣人连忙摆手:“不急不急,太尉大人说了,沈卒慢慢来,不急。”
两人对视一眼,各怀鬼胎地笑了。
黑衣人满意地走了。
沈阅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鬼卒老张飘过来,看了眼那两口箱子,啧啧称奇:“大人,今天太尉派送金子,太后派送绸缎,宗室派送古玩……您这是通吃啊?”
沈阅靠着门框,双手抱胸:“我不是通吃,我是让他们都觉得我是自己的人。”
“那您到底是哪边的?”
沈阅想了想:“文物那边的。”
老张:“……”
晚上,沈阅坐在台阶上吃水果——几个皱巴巴的梨,是农户今天送来的,估计是赔罪用的。他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但没吐出来。
鬼卒小翠飘过来,压低声音,像在分享天大的秘密:“大人,我听说一件事。”
“说。”
“太后身边那个嬷嬷,就是昨天来的那个,其实和太尉府的管家有私情。”
沈阅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小翠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生前是宫女,宫里什么八卦我不知道?那嬷嬷年轻时是太尉府的家奴,后来被送进宫服侍太后,但她和太尉府的管家一直没断联系。”
沈阅放下梨,擦了擦手,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老张飘过来,一脸困惑:“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沈阅没有回答,而是自言自语地分析起来:“太后嬷嬷和太尉管家有私情,意味着太后和太尉之间可能有秘密往来。如果他们是一伙的,那宗室就是孤军奋战;如果他们不是一伙的,那这个嬷嬷就是双面间谍。”
“那您是希望他们是一伙还是不是一伙?”小翠问。
沈阅嘴角微微上扬:“最好是各有各的小算盘。这样我才能各个击破。”
话音刚落,陵区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信使几乎同时到了——太尉派的、太后派的、宗室派的,三个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互相瞪着对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沈阅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慢悠悠地走向门口。
“来,”他站在三个信使中间,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排队,一个一个谈。”
太尉派的信使抢先开口:“沈卒,太尉大人问,石壁铭文的破译进度如何了?”
沈阅读心。
“太尉等不及了……三个月太长,最好一个月就拿到……”
沈阅微笑:“回禀太尉大人,进度顺利,预计两个月内可以完成初步破译。”
太尉派信使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退到一边。
太后派的信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沈卒,太后娘娘想借那块玉璧研究研究,不知方不方便?”
沈阅读心。
“太后要确认玉璧上的铭文有没有提到当年的事……最好能拿到原件,烧掉……”
沈阅依然微笑:“玉璧正在修复中,暂时不能外借。不过我可以拓一份铭文拓片,三日后送到太后娘娘手中。”
太后派的信使满意地点头,也退到一边。
宗室派的信使最后一个上来,脸色阴沉:“沈卒,我家主子问,您上次说的‘帮忙’是什么意思?”
沈阅读心。
“这小子到底知道多少……先试探一下,不行就灭口……”
沈阅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你家主子要是连‘帮忙’什么意思都听不懂,那这个忙我也没法帮。回去告诉他——想谈,亲自来;不想谈,别派人来。”
宗室派信使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三个信使各自离去,陵区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沈阅站在月光下,双手插在袖子里,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鬼卒老张飘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真打算帮太尉破译铭文?”
“破译是真的,”沈阅慢悠悠地说,“但给不给他看,是我的事。”
“那太后那边呢?玉璧的拓片真要给她?”
“给。”沈阅点头,“但只给一半。关键的那一行字——‘以血祭天’——我会涂掉。”
小翠恍然大悟:“您是想让他们以为自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但实际上关键信息全在您手里?”
沈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一眼里写着两个字——当然。
老张沉默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话:“大人,您太坏了。”
沈阅笑了:“这叫策略。”
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重新坐回台阶上,拿起那个啃了一半的梨继续吃。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鬼卒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这个大人,比鬼还精。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沈阅此刻脑子里想的,不是太尉、不是太后、也不是宗室。他想的是那面石壁上的铭文——还有太多没抄完的部分。
明天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