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阅是被饿醒的。
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空空荡荡的感觉从腹腔一直蔓延到喉咙。他睁开眼，破旧的草席硌得后背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馊味混合的怪味。这种味道他前世只在考古工地附近的民工棚里闻到过，没想到现在自己就住在这种地方。
他坐起来，看到墙角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灰蒙蒙的粥——如果那玩意儿能叫粥的话。米粒少得可怜，汤水浑浊，表面还漂浮着几片来历不明的菜叶。沈阅端起来闻了闻，一股酸馊味直冲鼻腔。
“馊的。”他面无表情地下了结论。
鬼卒小翠飘在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嫌弃地皱起鼻子：“大人，上一个守陵卒就是吃这个跑了。”
沈阅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碗，仰头灌了下去。馊味在口腔里炸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放下碗的时候，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价一份外卖：“比清华食堂的免费汤难喝，但饿不死。”
鬼卒老张从墙里钻出来，一脸敬佩：“大人，您是真能忍。”
“不忍怎么办？”沈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饿死了，谁来替我守陵？你们吗？”
鬼卒们集体沉默了。他们连实体都没有，别说守陵，连香都端不稳。
沈阅蹲在院子里，用破瓦罐里的水洗了把脸。清晨的阳光洒在陵区的青石板上，远处的石碑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闭眼感受了一下，系统还在，右腕上的胎记微微发热。
“大人，”鬼卒小翠飘过来，压低声音，“昨晚那个太监回去后摔了三个杯子。”
沈阅嘴角一勾：“活该。”
“他摔完杯子还骂您来着，说您是‘装神弄鬼的小卒’。”
“骂呗，”沈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又不会少块肉。”
话音刚落，陵区门口传来车马声。不是一辆，而是好几辆。沈阅眯眼看去，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停在门外，领头是一顶青帷小轿，轿帘上绣着太后的徽记。轿子旁边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嬷嬷，穿戴比寻常官员的夫人还要体面。
“又来一个。”沈阅低声说。
鬼卒老张飘到他身后：“大人，这是太后身边的人，不好惹。”
沈阅没接话，只是整了整衣襟——虽然那件破麻衣再怎么整也整不出形状。他慢悠悠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管事嬷嬷下了轿，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盒。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各自端着布匹和食盒。
“沈卒，”嬷嬷的声音甜得发腻，“太后娘娘念你辛苦，特赐些衣物吃食。”
沈阅读心。
脑中瞬间涌入一片嘈杂的心声：
“这傻子收买了就能帮我们盯着皇帝……太后失眠的事不能让人知道，孙太医说了，再睡不好就要用安神散……东西先给他，以后有的是机会拿回来……”
沈阅心里有数了。
他笑着接过红漆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崭新的棉衣和一双布鞋。质量不算上乘，但比他身上穿的破麻衣强了百倍。
“多谢太后娘娘恩典。”沈阅拱手作揖，姿态标准得像个科班出身的礼部官员。
嬷嬷满意地点头，正要开口说些客套话，沈阅突然抬起头，一脸关切地问：“嬷嬷，太后娘娘最近睡眠不好吧？”
嬷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沈阅继续说，语气像在唠家常：“我听说宫里有位老太医专治失眠，姓什么来着……孙？他开的方子可还管用？”
嬷嬷的脸像被人泼了一盆白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太后失眠是机密——皇帝都不知道的事。朝中只有几个心腹大臣清楚，太后每晚要靠安神散才能勉强入睡两三个时辰。而那位孙太医，更是只有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存在。
眼前这个瘦得脱相的守陵卒，怎么可能知道？
“你、你怎么……”嬷嬷的声音发颤。
沈阅摆摆手，一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表情：“我瞎猜的，嬷嬷别放在心上。”
瞎猜的？
嬷嬷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但沈阅的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看不出任何算计和恶意。可正是这种无辜的表情，让她后背发凉。
这人要么是真有通天的本事，要么就是装傻到了极致的怪物。
两种可能，都让她不敢多待。
“沈、沈卒，老身还有事，先走了。”嬷嬷几乎是逃回轿子的。丫鬟们慌忙跟上，轿帘落下前，嬷嬷回头看了沈阅一眼——那眼神，像见了鬼。
马车仓皇离去，扬起一路尘土。
鬼卒老张从门框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啧啧称奇：“大人，您怎么知道太后失眠和孙太医？您前世认识他们？”
沈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我不知道。我诈她的。”
“诈？”
“对。”沈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心里想了‘孙太医’和‘安神散’，我就知道了。至于太后失眠这件事，我根本不确定，只是随口一说。但她心里有鬼，自己就认了。”
鬼卒老张沉默了三秒，然后幽幽地说了句：“……您比鬼还可怕。”
沈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转身往陵区里走，刚走到石碑林，就看到了今天的第三波人。
不是马车，不是轿子，而是三个穿着便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折扇，一副文人雅士的模样。他们在石碑林里转悠，时不时停下脚步，对着石碑指指点点，像真的在参观古迹。
但沈阅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石碑的正面——那些刻着先帝功绩的地方。相反，他们一直在观察石碑背面的石缝、地面的夯土层、以及墓道的入口方向。
沈阅读心。
“这片陵区如果‘意外失火’，就能栽赃皇帝失德……先帝的罪己诏要是能‘发现’一份，那皇帝的位置就坐不稳了……这片石碑林下面据说有密室，得找到入口……”
沈阅嘴角微扬，迈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一个谋士身边，蹲下来，指着那人脚下的石板，声音不大不小：“先生小心，这块石板下面埋着一位先帝的‘密诏’，记载了不少宗室秘事，要是烧了可就可惜了。”
谋士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的手按在石板上，指尖发白。另外两个同伴也僵住了，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连扇都忘了摇。
“你……你胡说什么？”谋士强撑着笑，“我只是来参观的。”
沈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参观好啊，多看看，等过段时间陵区要搞‘文物公开日’，到时候免费开放，您可以带家人一起来。先帝那封密诏，到时候也会展出。”
谋士的脸色像吃了苍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三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拱手告辞，步伐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
沈阅目送他们远去，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林荫尽头，才伸了个懒腰。
“大人，您今天吓跑了三拨人。”鬼卒小翠飘过来，掰着手指头数，“太监、嬷嬷、还有这几个假文人。”
沈阅活动了一下脖子：“我没吓他们，我只是在聊天。”
“聊天能把人聊跑？您聊的可是人家祖上的黑历史、太后失眠的秘密、还有先帝遗诏……”
“那叫知识。”沈阅纠正道，“知识就是力量。”
鬼卒小翠撇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沈阅站在陵区门口，阳光洒在他瘦削的脸上。他闭眼感受了一下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文物解码进度条不变，检测到陵区东侧有异常能量波动，建议宿主前往查看。”
东侧？
沈阅睁开眼，看向东边。那里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深处隐约能看到几座低矮的封土堆。他前世看过的南朝陵墓分布图在脑中一闪而过——鸡笼山陵区东侧，确实有几座未探明的陪葬墓。
鬼卒老张飘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东边，突然“哦”了一声：“大人，东区有个墓道机关，我死之前见过，是鲁班锁结构。”
沈阅的眼睛亮了。
鲁班锁结构，那是汉代失传的机关术。他前世只在文献里读到过，实物从未见过。如果这片陵区里真的有鲁班锁机关，那里面埋的东西，绝对价值连城——不，是价值连国。
“你见过？”沈阅转向鬼卒老张，“怎么打开的？”
老张挠了挠不存在的头发，回忆道：“当年我砌那面墙的时候，头目说那机关是宫里派来的匠人做的，谁都不许碰。我偷偷看了一眼，里面全是木头榫卯，一环扣一环，转错一个就会触发落石。我砌墙的时候还跟头目吵过架，他说要用三合土，我说用糯米浆……”他说着说着跑偏了。
沈阅打断他：“砖缝里还夹着你的瓦刀？”
老张一愣：“大人，您怎么知道？”
“猜的。”沈阅已经迈步向东边走去，“走，带我去看看。”
鬼卒老张飘在前面引路，鬼卒小翠跟在沈阅身后，嘴里嘟囔：“大人，您不休息会儿？一大早赶走三拨人，连口水都没喝。”
“文物要紧。”沈阅头也不回。
“您连早饭吃的都是馊粥……”
“那更要赶紧找到文物，换了钱吃顿好的。”
鬼卒小翠无语地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老张说：“这位大人，和以前那些不一样。”
老张飘在半空中，难得正经了一回：“以前那些是守墓的，这位是挖墓的。”
“不一样吗？”
“以前那些怕鬼，这位比鬼还精。”
两个鬼卒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沈阅走在陵区的甬道上，脚步声在青石板间回荡。阳光穿过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一边走一边观察两侧的墓阙和石像生，脑中快速比对南朝陵墓的规制。
景平元年，南朝宋，开国皇帝刘裕刚刚驾崩不久，继位的少帝刘义符年幼，权臣当道。这片陵区虽然号称皇家陵园，但实际建设仓促，很多规制都不合礼法。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合礼法”的地方，最容易藏着大秘密。
“大人，到了。”鬼卒老张停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土坡前。
沈阅拨开杂草，看到一面被藤蔓覆盖的石墙。石墙中央有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复杂的几何纹样——不是普通的装饰，而是机关锁。
他凑近细看，手指沿着纹路摸过去，心跳开始加速。
这不是普通的鲁班锁。
这是“九连环嵌套式”——失传的汉代机关术，据说全国不超过三个人会做，而且技术早已失传。他在前世的博士论文里专门研究过这种机关的理论结构，但从没见过实物。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
“大人，您能打开吗？”鬼卒小翠飘到他肩头，好奇地看着石门。
沈阅没回答，从怀里掏出炭笔和一块破布，趴在地上开始画图。鬼卒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片刻后，沈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能打开。”
“真的？”两个鬼卒异口同声。
“嗯。”沈阅指着石门上的一处纹路，“这个机关的受力点在东南角，只要逆时针旋转第三块石板，整个锁芯就会松动。配合九连环的嵌套顺序，按‘三、五、二、八、一、六、四、七、九’的顺序依次按下，石门就会开。”
鬼卒老张听得一脸茫然：“……大人，您说人话。”
沈阅看了他一眼：“就是我知道怎么开了。”
老张挠头：“那您早说人话不就行了？”
沈阅懒得理他，指挥鬼卒们按他的方案操作。老张飘到东南角，用半透明的手按住石板；小翠飘到西北角，负责监听机关内部的齿轮声。沈阅站在石门前，深吸一口气。
“一、二、三，逆时针转！”
轰——
沉闷的齿轮咬合声从石门内部传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灰尘和碎石从门缝里簌簌落下，整面石墙都在颤动。
鬼卒们紧张地盯着石门，沈阅的手按在石板上，感受着传来的震动。
“继续——三、五、二、八、一……”
每按一次，机关就转动一格，声音越来越清脆。当按到第九个数字时，石门内部传来“咔嗒”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断了。
然后，石门缓缓打开了。
一道阴冷的风从门缝里涌出，带着千年尘封的气息。沈阅举起火把往里照，看到一条狭窄的墓道通向深处，墓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铭文。
鬼卒们欢呼：“大人神了！”
沈阅没有笑。他盯着墙壁上的铭文，瞳孔微缩。
那些字，他认得。
那是当朝太尉王弘祖上的谋反证据——永初二年，私通北朝，出卖军情。
“大人，这要是传出去，太尉得全家抄斩吧？”鬼卒老张小心翼翼地问。
沈阅把火把举高，照着整面石壁，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越读，脸色越沉。不仅仅是谋反，还有贪污军饷、私买兵器、勾结边将……每一条都够诛九族。
“所以，”沈阅的声音很低，“他一定会来灭口。”
话音刚落，墓道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刀鞘碰撞的金属声。
沈阅熄灭手中的火把，退到暗处。透过石门的缝隙，他看到三个黑衣人站在月光下，领头的手按刀柄，目光扫视着陵区。
“沈卒，”黑衣人的声音冷得像冰，“太尉大人想借几件文物研究研究，方便吗？”
沈阅读心。
“这傻子要是敢说出去，今晚就让他永远闭嘴。”
沈阅没有动。他在暗处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走了出去，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
“方便，当然方便。”沈阅的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老朋友，“不过石壁上的铭文风化严重，我得慢慢破译，大概需要三个月。”
黑衣人心里狂喜：“三个月？太尉早就准备好了。”
沈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先把几个关键人名告诉您——比如‘王’字开头的。”
黑衣人的腿一软，扶住了墙。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死人。
沈阅依然微笑，像一只餍足的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