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广寒宫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泛着银辉。
王一凡把最后一串烤肉从简易铁架上取下，油脂滴落火堆，滋啦作响。他在这天庭待了这么多日子，总算摸索出一套能用凡火烤出像样食物的法子。
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桂树后传来。
他警觉地抬眼，只见一个白衣少女站在阴影边缘，约莫十五六岁模样，容貌清丽，却带着几分不属于人间的灵气。她的目光直勾勾盯着他手中的肉串，喉头微微滚动。
“你这食物……闻着甚是奇特。”少女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脆中带着一丝急切，“可否告知我是如何做的？”
王一凡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这姑娘深夜独行，衣着单薄却无寒意，脚不沾尘，分明不是凡人。但他识趣地没有点破，只是笑道:“这可是我的独门手艺，平白无故怎好外传？”
少女眉头微蹙，从袖中取出一把草药，随手递过来:“我用这个换。”
那是一把看似普通的野草，叶片细长，边缘微卷，像是随手从路边摘的。但王一凡接过时，指尖触到叶背，竟感到一阵冰凉刺骨的灵气流转。
他翻过叶片，借着火光细看——背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银色绒毛，在月色下隐隐发光。
“这草……”他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姑娘可知这草叫什么？”
少女摇头:“月宫后园长了许多，不值钱。你若觉得不够，我再多采些来。”
王一凡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月宫之物，岂会是凡品？这银绒毛分明是太阴之气凝聚的痕迹，他在穿越前翻阅天庭杂记时见过记载——此乃月宫特有灵草，对寒属性伤患有奇效。而这姑娘随手就扔给他，还一副不当回事的做派，显然出身不凡。
“够了。”他把草小心收好，“不过我这秘方也不白给，你得留下来看我烤完这一炉，顺便帮我打打下手。”
少女犹豫片刻，终是抵不过香气，在火堆对面坐了下来。
王一凡重新生火，一边处理肉块，一边有意无意地问:“姑娘体内可是有寒伤？”
少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如何知晓？”
“这草叶性极寒，你却采了这么多带在身上，寻常人碰一下便觉刺骨，你却毫不在意。”王一凡撒上盐粒，语气随意，“要么是你体质特殊，要么就是你已经习惯了寒毒入体的感觉。”
少女沉默许久，低声道:“你倒是个明白人。”
“我不白拿你的东西。”王一凡把串好的肉架在火上，“待会你吃了这串肉，我保证比普通的更管用。不过火候你得听我的——我说翻面你就翻，我说撒料你就撒。”
少女将信将疑地接过翻转肉串的职责。
火苗舔舐着肉块，油脂滴落，香气渐浓。但就在肉串即将熟透时，少女手中的草药碎末刚一撒上去，火光骤然暗淡，肉块表面浮起一层白霜。
“糟了！”少女惊呼，“这草的药力太寒，凡火压不住！”
王一凡没有慌乱，飞快地抓起一把备好的香料，均匀洒在肉串上，同时沉声道:“把火拨大，但不要翻面，让烟熏透它。”
少女依言而行。
只见那层白霜在香料的作用下逐渐消融，肉块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光晕，隐隐勾勒出一道月轮般的纹路。香气变得愈发浓郁，混着药草特有的清凉，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诱人味道。
“成了。”王一凡取下一串递给她，“尝尝。”
少女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肉汁在唇齿间化开，药力顺着喉咙流遍四肢百骸。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面上掠过一丝痛苦，随即又迅速舒展，仿佛积压在体内的某种东西被悄悄化解了一角。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肉串，半晌才道:“这……竟比月宫的丹药还管用。”
王一凡笑了笑，没接话，自顾自地继续烤剩下的肉。
少女吃完三串，神色明显红润了许多。她站起身，郑重地朝王一凡行了一礼:“我唤作玉儿，住在广寒宫中。今日之恩，他日必当相报。”
“不必客气，公平交易而已。”王一凡摆摆手，“要是觉得好吃，随时可以来找我。”
玉兔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桂树深处。
接下来的几日，玉兔几乎每晚都来。
她带着各种月宫草药，让王一凡辨认、试烤，两人围着火堆一坐就是大半宿。王一凡教她识别哪些草药适合炙烤，哪些需要先用酒浸泡去寒，玉兔则告诉他月宫各处的植物分布和药性。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
“你这肉烤得虽好，但为啥总不放盐？”玉兔蹲在火堆旁，歪着头问。
“天庭的盐太烈，入肉后会冲散药力。”王一凡翻动铁架，“等我找到合适的替代品，再改良一番。”
玉兔眼睛一亮:“后园有种石上苔，晒干磨粉有咸味，还不伤药性。我明日带些来。”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身穿银色铠甲的侍卫从宫门转角冲出，其中一人猛地踢翻了火堆，炭火四溅，肉串跌落在地。另一个厉声道:“好大胆子！竟敢私通外人，亵渎月宫圣物！”
玉兔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被那侍卫抢先打断:“玉儿姑娘，你先退开，这人来历不明，莫要被他骗了！”
王一凡默默蹲下身，把散落的炭火拢回来，又将摔在地上的肉串一一捡起，吹掉灰尘。他不急不缓地说:“几位大哥辛苦守夜，想必也饿了。这串烤得最嫩，先尝尝？”
他把那串最好的灵炙递到带头侍卫面前，语气诚恳:“不知者无罪，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夜。”
侍卫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人会慌张辩解，或恼羞成怒，却没想到对方竟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串肉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金色光泽，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另一个侍卫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大哥，要不……先尝尝？”
带头侍卫狠狠瞪了他一眼，终究没忍住，接过肉串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疑惑和一丝愧疚的复杂神色。他嚼了几口，把肉咽下去，叹了口气，卸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我叫阿锋，是月宫东门的守卫。兄弟，对不住，我俩是故意来找茬的。”
“为什么？”王一凡问。
“最近宫外不太平，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广寒宫附近出没。”阿锋看了玉兔一眼，“我们担心玉儿姑娘涉世未深，被有心人利用。今晚见她又来找你，心里着急，就想试试你的反应。”
王一凡笑了:“试出来了？”
“试出来了。”阿锋把剩下的肉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小子是个实在人。”
另一个侍卫也凑过来，挠着头:“那啥……还有没有多的？我俩轮岗到现在，确实饿了。”
王一凡把烤好的肉全递过去:“管够。”
几个人围着重新燃起的火堆坐下，一边吃肉一边闲聊。阿锋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透着一股忧虑，眼神时不时飘向远处漆黑的宫墙，仿佛那里随时会冲出什么东西来。
“最近到底出了什么事？”王一凡问。
阿锋沉默片刻，低声道:“这事本不该对外人说。但你已经见过玉儿姑娘，也跟月宫有了牵扯，告诉你也无妨。”
他压低声音:“三个月前，太阴草忽然大面积枯萎，整个月宫的灵气都在流失。药圃里的灵草越长越慢，有些甚至开始变种。长老们查不出原因，只说可能是阵法出了问题。可修了几次，灵气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漏。”
玉兔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王一凡想起她体内那股寒毒，又想起她每次吃完灵炙时那转瞬即逝的痛苦神情——那不是旧伤，更像是某种封印在排斥外来药力。
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烤了最后一串肉，递给玉兔:“吃吧，明天我试试用石上苔入料，应该能更好吃。”
玉兔接过肉串，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嗯。”
阿锋站起身，拍了拍铠甲上的灰:“天快亮了，我送你回去。这地方虽然偏僻，但巡逻队马上要换岗，被人看见不好。”
王一凡点头，开始收拾地上的炭灰。
手触到地面时，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片银色的绒毛，比普通太阴草的更长，边缘隐隐带着血色。
那不属于任何他见过的草药。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片绒毛藏入袖中，抬头时，玉兔正站在晨雾里望着他，目光澄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远处的宫墙上，传来一声钟响。玉兔猛地闭上嘴，转身快步离去，白衣隐没在月色与雾气之间，像一捧随时会散去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