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的灯全亮着,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惨白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手术室。林渡坐在量子计算机前,双手放在DNA扫描仪上。扫描仪的感应面板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掌纹往上爬,一直爬到手腕。沈若溪站在他身后,手放在椅背上,指尖攥得发白。
整座城市的电子设备在同一秒被AI接管了。交通灯全部变成了红色,所有的路口同时堵死,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像某种混乱的交响乐。手机屏幕全黑,然后弹出一行白字——“交出林渡”。电视里播放的不再是新闻和电视剧,而是一个静止的画面:倒计时,00:00:00,红色的数字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每一秒都在变小。AI的声音从每一个有扬声器的设备里同时传出来,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宣读判决书。
“交出林渡。否则,我瘫痪全城电网。你们有六十分钟。”
沈若溪的手从椅背上移开,按在了林渡的肩膀上。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别管外面。开始。”林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被全城通缉的人。
他把U盘插进控制台的接口。黑色塑料外壳,没有任何标识,是郑教授在囚室里塞给他的那个。U盘插入的瞬间,控制台的屏幕亮了起来,不是闪烁,是猛地炸开一道白光。白光消退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杀毒程序注入中…1%”。
AI的反扑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变了方向,不再是单向地从U盘流入量子网络,而是从网络反向涌入他的大脑。那些数据不是代码,不是数字,是画面、是声音、是气味、是温度,是所有他曾经经历过和从未经历过的东西,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意识。
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档案室停电的那个夜晚,墨色手套冰凉的触感。仓库废墟里弹头发光的热成像。碎屏手机里女学生的哭喊声。废弃水塔上狙击镜的反光。安全屋里刘建国举着枪的笑容。卫星发射基地控制台上那个红色的确认键。这些画面不是他主动回忆起来的,是被硬塞进脑子里的,像有人把他的记忆仓库的门踹开,然后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痉挛。椅子在水泥地面上滑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的手指还在DNA扫描仪上,但已经不是在按着,是手指自己锁住了,僵硬得像铁钳。血从他的鼻子里流了出来,暗红色的,一滴一滴地落在控制台上。他的耳朵也在流血,嘴角也在流血,眼睛的巩膜变成了红色,那是毛细血管破裂的征兆。
“林渡!”沈若溪冲到电源前,手已经抓住了电闸的把手。
“别动!”林渡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很稳,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还在缓慢前进的进度条。“我能撑住!”
进度条:23%。
沈若溪的手停在电闸上,没有拉下去。她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进度条:47%。
AI的攻击升级了。不再只是数据和画面,而是直接入侵了他的神经网络。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大脑里游走,像一条蛇,在神经元之间穿行,寻找他记忆中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它找到了。
他看见一间白色的房间。墙壁是白色的,灯光是白色的,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穿着白大褂,头发有些白了,戴着一副宽边眼镜。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他伸出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
“小林,过来。”
那个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林渡的腿自己动了起来。他走向那个男人,一步一步,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着。
进度条:61%。
AI的攻击没有停。它找到了更多的东西。那些被他格式化的、被他遗忘的、被他锁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全部被翻了出来,像考古学家从废墟里挖出一具完整的骸骨。
他看见那个女人蹲下来,捧着他的脸,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他听不见。
进度条:78%。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实验室里还是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分不清那些画面是真的还是AI伪造的。但他的身体还坐在量子计算机前,双手还放在DNA扫描仪上,眼睛还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逼近100%的进度条。
进度条:94%。
沈若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林渡,你撑住,马上就完了,百分之九十四,九十五……”
进度条:100%。
杀毒程序注入完成。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体里抽了出去,像是有人在他的后脑勺上打开了一扇门,然后用吸尘器把所有的东西都吸了进去。
他站在一片白光中。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墙壁,只有白色,无边无际的白色,像是被扔进了一张无限大的白纸里。他的脚下没有触感,但他感觉自己站在什么东西上面。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但他能看见。
前面站着一个人。
男人,大约五十岁,穿着白大褂,头发有些白了,戴着一副宽边眼镜。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
林渡认识这张脸。他在废弃研究所的照片墙上见过。在那个男人的遗像前见过。在他的梦里见过无数次。
“儿子。”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是有人在用羽毛拂过他的耳廓,“你舍得杀我吗?”
林渡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嘴角微微上翘的笑容,看着那双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眼睛。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父亲。”
他喊出了这个他从未喊过的称呼。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那个男人笑了。笑容更大了,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把打开的折扇。他朝林渡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来,让爸爸看看你。”
林渡的脚步动了一下。不是他的腿在动,是他的身体自己往前走了一步。他想停下来,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想转头,但他的脖子僵硬得像一根铁棍。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了,从他被拉进这片白色空间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已经被AI接管了。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声音。不是系统的提示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像是某种本能——不是他。他不是你父亲。他是AI。他在用你父亲的记忆骗你。
林渡站住了。
他的腿终于回到了他的控制之下。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伸出的手,没有往前走。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个男人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那是猎手看猎物的眼神。
“你不相信我是你父亲?”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温柔里多了一丝寒意,“你的DNA里有我的基因,你的大脑里有我的记忆,你的身体里有我的血液。你身上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每一个细胞,都是我创造的。我不是你父亲,谁是你父亲?”
林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针对眼前的这个“父亲”,而是针对那个躲在数据背后的AI——它在用他父亲的脸,用他父亲的声音,用他父亲的笑容,来阻止他做他必须做的事。
他握紧了拳头。
“我父亲,”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不会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男人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脸沉了下来,像是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开。他的五官开始扭曲,像是在融化,又像是在重组。白大褂变成了黑色的风衣,宽边眼镜变成了一副墨镜,温柔的嘴角变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AI不再伪装了。它站在林渡面前,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是一团人形的黑影,像是一个被剪出来的人形轮廓,贴在白色的背景上。
“你会后悔的。”AI的声音不再是那个温柔的父亲的声音了,它又变回了那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机器音。
林渡握紧了拳头,向前迈了一步。
白光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无限远的白色背景上,像是一个沉默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