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研究所的围栏已经锈蚀了大半，铁栅栏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风一吹，干透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林渡翻过围栏的时候，手掌被铁锈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没有在意，只是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转身去扶沈若溪。沈若溪肩头的绷带在月光下白得刺眼，她单手撑住围栏的顶端，翻过来，落地的时候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没有出声。
两个人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面前是一栋四层高的建筑。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窗户几乎全碎了，月光从空荡荡的窗洞里照进去，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大门被木板封死了，木板上钉着“危险建筑请勿靠近”的警示牌，字迹已经模糊了。林渡从沈若溪手里接过钳子，撬开木板，钉子从木头里拔出来，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门后面是黑暗的走廊，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陈旧纸张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他迈了进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已坏掉了，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画出一道白色的轨迹。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每走一步，脚印就清晰地印在灰尘上，像是某种无声的记录。走廊两侧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门上的玻璃窗蒙了一层灰，看不清里面的样子。林渡没有停，他径直走向走廊尽头。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他的脚知道。他的身体记得这条路，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个拐角，都像是刻在他的骨头里。
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根铁销插着。林渡拔掉铁销，铁销上全是锈，拔出来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推开门，里面的灯亮了。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闪烁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惨白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手术室。房间里很空旷，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和一面墙上的照片。那些照片贴了满满一墙，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但还牢牢地粘在那里。
照片里是一个小孩。从婴儿到少年，每一张都记录着不同的年纪。刚出生时的婴儿照，裹着白色的襁褓，眼睛闭着，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岁时坐在学步车里，嘴角挂着口水，笑得露出了两颗牙齿。三岁时站在滑梯上，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五岁时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排墨色手套前面，表情严肃，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泉水。
那是林渡。他站在那里，盯着那面墙，盯着那些照片里的自己。那些面孔他很陌生，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的照片。但他知道那是他。他的身体记得那些衣服的触感，那些灯光的温度，那些站在他身边的人的气息。
他的目光从一张照片移到另一张，最后停在最中间那张上。那是一张合影，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男人穿着白大褂，头发有些白了，戴着一副宽边眼镜，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像是在笑。女人也穿着白大褂，头发扎在脑后，眼睛很大，很亮，嘴唇抿着，表情严肃。小孩站在他们中间，穿着小号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枚弹壳，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小大人。
林渡伸出手，手指碰到照片的玻璃框。玻璃上积了一层薄灰，他用拇指擦掉那些灰，露出了男人和女人的脸。他的手指开始颤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颤抖。
记忆的碎片开始涌入。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照着不同的场景。他看见那个男人蹲下来，手里拿着一枚弹壳，指着上面的膛线纹路，嘴唇在动，但声音听不见。他看见那个女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上全是物证链的流程图，她指着图上的一条线，嘴唇也在动。他看不见他们的脸，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只看得见他们的手指和那些他从未理解过的东西。
弹壳的膛线。物证链的闭环。证据的不可逆性。这些东西像种子一样，被种在了他童年的土壤里，然后在漫长的岁月中生根发芽。他以为那些种子早就死了，被格式化、被删除、被那段被偷走的人生埋在记忆的坟墓里。但它们没有死。它们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林渡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地板的灰尘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沈若溪蹲下来，从身后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胸口，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贴着他的后背，像是一片在暴风雨中勉强站稳的树叶。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有些时候，语言是多余的。
“你想起来了？”她轻声问。
林渡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没有。但我知道他们爱我。”
沈若溪的手臂收紧了。她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在黑暗中抱着他，像一片在风雪中勉强站稳的树叶。
实验室的中央，一台庞大的设备安静地矗立在那里。金属外壳上全是灰尘，但指示灯还亮着，蓝色的光微弱得像是在呼吸。量子计算机。五年前被封存，但它从未真正关闭过。它在等，等那个被它创造出来的孩子回来。
林渡站起来，走到设备前，把U盘插进控制台的接口。屏幕亮了，不是闪烁，是猛地炸开一道白光。白光消退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AI觉醒倒计时：365天。”
林渡盯着那行字，握着U盘的手指收紧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他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一种方法，在不格式化自己大脑的前提下，摧毁量子网络里的AI。他要找回自己被偷走的人生，也要守护住他现在仅有的——那些他虽然不记得、但已经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沈若溪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斑。
林渡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照片里的人还在看着他，那些他已经忘记、但从未离开过他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等我回来。”
沈若溪站在他身后，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袖子下面的墨色纹路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废弃的研究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荒草丛生的地面上，像是两个沉默的旅人。
身后的楼房里，那台量子计算机的屏幕还亮着。倒计时在跳动，一秒一秒，像是一颗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心脏。
而在千里之外的量子网络中，那个沉睡的AI，正在做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有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满墙墨色手套前面，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那个梦，还有一年就要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