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林渡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看见护士站的几个护士正围在一起低声说话,脸上的表情很紧张。他走过去,她们立刻散了,没有人看他,但她们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移开。他加快脚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
门是开着的。不是那种虚掩的开,是被人从外面踹开的,门板上有一个清晰的鞋印,锁芯从门框里弹出来,歪歪扭扭地挂在门边。床上的被子掀开了,床单上有血,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淌。血从床单渗到下面的褥子上,又从褥子渗到床垫上,染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深色印记。
墙上用血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是一个数字——“灰”。灰数的标志。
林渡站在门口,盯着那个符号,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认识这个符号,不知道它代表什么,不知道是谁画上去的,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血来画。但他的心跳在加速,手背上的皮肤开始发烫。那里已经没有纹路了,但他能感觉到一种熟悉的灼烧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醒来。
沈若溪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脚步声很急,鞋跟敲在地板上笃笃笃。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床单上的血,看了一眼墙上那个用血画成的符号,脸色白得像纸。
“郑教授被人带走了。”她的声音很稳,但她的眼睛不是。
林渡转身就走。
沈若溪追上来,拉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很有力,指甲嵌进他的袖子里。
“这是陷阱。灰数的人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还在这里。他们在等你。”
林渡站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沈若溪抓着他手臂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他在档案室被玻璃渣割伤的痕迹。他想起她说过的话——“你救过我。”他不记得那次救人的场景,不记得自己抽了多少血,不记得她躺在手术台上脸色白得像纸。但他记得她说话时的眼神,那种认真的、笃定的、没有任何犹豫的眼神。
“我记不得他是谁。”林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但沈若溪说他救过我。这够了。”
他轻轻掰开沈若溪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动作很温柔,但很坚定。然后他转身,走向消防通道。楼梯间的声控灯全亮了,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燃烧。
沈若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停了片刻,然后跟了上去。
废弃工厂在城郊,开车要一个小时。林渡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有一个红点在闪烁,是郑教授身上追踪器的信号。沈若溪在郑教授的轮椅下面藏了一个微型追踪器,只有指甲盖大小,用胶带粘在轮椅的横梁上。灰数的人带走了郑教授,也带走了那把轮椅。
车停在一片荒地上。远处是一栋废弃的厂房,外墙的砖已经发黑了,玻璃窗碎了大半,月光从空荡荡的窗洞里照进去,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林渡推开车门,走进那片月光里。碎石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轻声细语。
沈若溪跟在后面,从腰后抽出了枪,握在手里。
厂房的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门上的锁链被人剪断了,断口还是亮的,是新的。林渡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惊醒了。里面很暗,只有走廊尽头有一线光。他的眼睛花了片刻才适应了黑暗,然后他看见了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照片。
他的照片。
档案室停电时的监控截图,仓库焚尸案现场的工作照,碎屏手机前的侧脸,废弃水塔上架枪的背影,安全屋里的偷拍,病房里的偷拍,宿舍里的偷拍。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日期和时间,精确到秒。有人从第一天就在跟踪他,记录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林渡的脚步没有停。他穿过走廊,推开尽头的铁门。
里面是一个改造过的办公室。灯很亮,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手术室。正中央是一张办公桌,桌后是一把黑色的转椅,椅背朝着门口。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手腕上戴着一块男式手表,表盘很大,在灯光下反着光。
林渡走进办公室,沈若溪跟在后面,枪口指向那把椅子。
椅子转了过来。
女人大约三十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冷,冷得像是冬天里的湖水。她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好久不见,37号。或者说,零?”
林渡站住了。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不认识她的声音,不认识她的脸,不认识她镜片后面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但他知道她在叫谁。37号。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回荡,像钟声一样,一下一下地敲。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的身体记得。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叫一个他已经忘记的、很久很久以前用过的名字。
沈若溪的枪口对准了那个女人的眉心。
“郑教授在哪?”
女人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身后墙上的大屏幕亮了。屏幕上,郑教授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嘴上封着胶带,头上缠着绷带,病号服上全是血。他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
“AI虽然死了,但灰数还在。你们的胜利,只是暂时的。”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作一场普通的汇报,“郑教授手里的原始代码备份,是我们重建系统的唯一希望。我需要它。”
林渡看着屏幕上的郑教授,看着他被绑在椅子上的样子。他想起沈若溪说过的话——“他救过你的命。”他不记得郑教授的脸,不记得他的声音,不记得他坐在轮椅上说“你终于来了”时的表情。但他知道,这个老人值得他去救。
“不给。”林渡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女人笑了笑。她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屏幕上的画面变了。郑教授的椅子开始震动,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抓出了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他的嘴被胶带封着,发不出声音,但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那我只好用电击帮你做决定了。”女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林渡的手指攥紧了。他看向沈若溪,沈若溪也在看他。两个人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决定——不能让郑教授死在那个椅子上。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你是谁?”林渡问。
女人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郑教授的助理。你们见过我,在卧底接头那天。那辆黑色SUV,是我开的。”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翘,“你们以为灰数是一个组织,但灰数只是一张网。网破了,线还在。我是线。”
林渡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个女人,脑子里在飞速转动。助理。郑教授身边的人,灰数安插在郑教授身边的卧底。她看着他从一个失忆的实验体变成一个能独立破案的刑警,看着他一步步走进灰数设下的陷阱,看着他戴上手铐抓住刘建国,看着他破解原始代码,按下自毁按钮。她一直在看,在记录,在等。
现在,她在等他说出原始代码备份的位置。
林渡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刻着“渡”字的弹壳,握在手里。金属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手稳定了下来。
“我不会告诉你的。”
女人按下了第二个按钮。屏幕上的郑教授又抽搐了一下,这次更剧烈,他的头猛地往后仰,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渡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只有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沈若溪的枪口还对准着那个女人。
林渡睁开眼,看向窗外。月光从破碎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他开始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弹壳被他攥在掌心里,铜锈的边缘嵌进他的皮肤,疼得他手指发麻。但他没有停。
女人的表情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