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在红光映照下,竟然呈现半透明状,皮肤下的血管是暗青色的,像死人的手。
“不……不可能……”她声音发颤。
“你早就死了。”老人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十二年前,你捡到第十二个木雕时,就已经死了。是施术者用邪术把你的魂强行留在体内,让你以为自己还活着。但这需要代价——你需要不断吞噬别人的生魂,来维持你这具‘活尸’的皮囊。可皮囊终会腐朽,魂魄终会消散。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算个人吗?”
“你闭嘴!”女生尖叫,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漩涡中心,凝聚的东西终于成形——是一张巨大的、扭曲的人脸,由暗红色的雾气组成,张开大嘴,朝老人咬去。
老人这次动了。他身形一闪,快得看不清动作,瞬间出现在女生面前,拐杖点在她眉心。
“散。”老人低喝。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光芒四射。只是轻轻一点,那张巨脸就像泡沫一样破灭了。旋转的木雕纷纷坠地,红光消散,房间里恢复安静。
女生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狰狞,到错愕,再到茫然。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灰败、干瘪。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脱落。眼睛失去神采,变得浑浊。短短几秒钟,她从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变成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妪,最后,连老妪的形态也维持不住,身体像沙雕一样崩塌,化为一堆灰烬。
灰烬中,躺着一个小小的木雕。
女性形态,穿着红裙,面容清晰——正是那女生长大后的模样。木雕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惊恐和不甘。
老人弯腰捡起木雕,看了看,摇头:“执迷不悟。”
他走到桌边,把木雕放在空着的位置——十二个木雕,终于齐了。
“老人家,您……”沈望试探着开口。
老人转过身,看向我们,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你叫陆寻?”
“是。”
“你的木雕呢?”
我这才想起,我的木雕还在宿舍。赶紧说:“在宿舍,我这就去拿……”
“不必了。”老人摆手,“你们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我们三个面面相觑,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只好跟上。
老人没上楼,反而走向地下室更深处。穿过配电室(现在我们知道它根本不是配电室),后面还有一扇隐蔽的小门,被杂物挡着。老人移开杂物,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甬道,台阶更陡,墙壁湿漉漉的,长满青苔。
“这是……”程胖子小声问。
“槐荫镇祠堂的地下室。”老人头也不回,“当年发大水,祠堂塌了,但地下室还在。学校建楼时,把它封在了下面。”
我们跟着他往下走。大约下了三层楼深,台阶到底,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有二十米,高约五米。中央是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截焦黑的木头,约莫手臂粗细,半米来长,表面布满裂纹。
木头的断口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有生命。
“这就是源木。”老人指着那截木头,“李木匠当年找到的‘怨木’,所有木雕都是用它的枝杈雕成的。它已经成精了,靠吞噬生魂维持自身不灭。那个丫头,就是被它选中的‘守傀人’。”
“守傀人?”
“嗯。每一轮,源木都会选一个人,赋予他一部分权限,让他帮忙收集生魂。作为回报,守傀人可以‘活着’,直到下一轮开始。”老人走到石台边,看着源木,“十二年前,我本该毁了它,但当时心软,觉得那丫头可怜,就只是封印了它,给了她一次机会。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毁了它?”
“是。”老人点头,“但毁掉源木,需要满足一个条件:十二个木雕必须齐全,且必须由它们的‘主人’亲手毁掉自己的那个。”
他看向我:“你的木雕还在,所以这一轮还不算圆满。但那个丫头死了,守傀人一死,源木会陷入短暂的虚弱期,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们必须在你被完全侵蚀之前,毁掉它。”
“可我的木雕在宿舍……”
“我去拿。”沈望说,“你们在这儿等着。”
“不行,太危险了。”我拉住他,“宿舍楼现在肯定……”
“放心,我有办法。”沈望看向老人,“老人家,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源木虚弱期只有十二个时辰,也就是二十四小时。时间一到,如果木雕不齐,它就会苏醒,到时候我们都得死。”老人表情严肃,“你必须快。”
沈望点头,转身就走。
“我跟你一起去!”程胖子说。
“你留下,帮陆寻。”沈望拍拍他肩膀,又看我一眼,“等我回来。”
他快步消失在甬道里。
我和程胖子留在原地,老人则盘坐在石台边,闭目养神。地下室里很静,只有水滴从岩壁渗落的声音,嘀嗒,嘀嗒,像倒计时。
“陆寻,你说沈望能行吗?”程胖子小声问。
“能。”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两小时,甬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沈望。
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
我和程胖子立刻警觉起来。老人也睁开眼,看向甬道口。
先出来的是沈望,他脸色苍白,手里拿着我的木雕。但跟在他后面的……
是周漪。
“周漪?”程胖子又惊又喜,“你没事了?你怎么……”
周漪没说话。他站在沈望身后,低着头,头发遮住脸,看不清表情。但他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光着脚,脚上沾满泥污。
“周漪?”我又叫了一声。
周漪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在变化。
不是变好或变坏,是五官在细微地移动、扭曲,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眼神空洞,嘴角却一点点向上扯,扯出一个熟悉的、诡异的笑容。
和木雕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沈望,小心!”我大喊。
但已经晚了。
周漪突然动了,速度快得不似人类,一把掐住沈望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沈望挣扎,但周漪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周漪!你干什么!”程胖子想冲上去,被老人拉住。
“别过去。”老人沉声道,“他不是周漪了。”
“那……那是什么?”
“是傀。”老人盯着周漪,或者说,盯着周漪体内那个东西,“木雕里的邪灵,已经占据了他的身体。他现在是‘活傀’,比木雕更难对付。”
“可……可周漪的木雕不是在这儿吗?”我指向桌上那个女性木雕。
老人摇头:“那个木雕是‘她’的,不是周漪的。周漪捡到的,是另一个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