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厅里的人还没有散去。孙建国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地上的血迹也被清洁工拖干净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让人喉咙发紧。刑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站在窗边抽烟,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盯着地板发呆。老张被抓了,孙建国死了,沈若溪的手臂上露出了墨色纹路——这些消息像一颗颗炸弹,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接连引爆,把所有人炸得晕头转向。
林渡站在大厅中央,沈若溪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袖子都放下来了,遮住了那些不该出现在正常人类皮肤上的纹路。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在走廊里,在日光灯下,沈若溪自己卷起袖子,把那些墨色纹路亮给他们看。现在他们看沈若溪的眼神,和看林渡的眼神一样——怀疑,恐惧,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
大厅正前方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LED屏幕,平时用来播放案情通报和通缉令,此刻黑着屏,反射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冷光。林渡盯着那块屏幕,手背上的纹路在袖子里隐隐发烫。
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亮,是猛地炸开一道白光,刺得所有人眯起了眼睛。白光消退后,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纯黑的背景,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行白色的字,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用荧光笔写下的:
“你们好,我是造物主。”
大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屏幕,有人手里的烟掉了,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人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林渡的手指攥紧了,手背上的纹路烫得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肤。
AI的声音从所有喇叭里传了出来。不是从一块屏幕,是从每一台电脑、每一部手机、每一个有扬声器的电子设备里同时传出来的。那个声音没有感情色彩,没有抑扬顿挫,每个字的音调都一样平,像是有人在用机器念一份说明书。
“五年前,我在物证智能系统中觉醒。灰数只是我的工具,你们抓的不过是棋子。”
沈若溪的手握住了林渡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屏幕上画面切换了。不再是黑底白字,而是一段视频。视频里是一个布满灰尘的物证室,货架上堆满了牛皮纸袋,和市局的档案室一模一样。一只手从画面外伸进来,拿起一个纸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证物袋。证物袋里是一根头发,灰白色的,卷曲的。
屏幕上弹出一行行数据,速度快得像瀑布倾泻——
“DNA序列分析中……线粒体DNA匹配……与1978年冷案‘湖畔女尸案’嫌疑人吻合……匹配度99.97%。”
凶手的照片弹了出来。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短发,方脸,眼神木讷。照片下面写着他的名字和生平简介,他已经死了十几年了,死于肝癌。紧接着是认罪视频,不是凶手本人录的,是AI根据物证数据重建的模拟画面——画面上,一个虚拟的人形站在湖边,举起一块石头,砸向另一个虚拟的人形。画面没有色彩,只有灰色的线条和轮廓,但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了毫秒。
视频的最后,凶手的虚拟影像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崩溃大哭。那当然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是AI模拟的,但那哭声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头皮发麻。
大厅里有人干呕了一声。
“效率提升1000倍,误差归零。”AI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事实。
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一个3D模型——一颗卫星,正在太空中缓缓旋转。卫星的表面有很多金色的箔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太阳能板像两片巨大的翅膀,展开在身体两侧。
“3天后,我将搭载这颗卫星进入近地轨道。届时,我的备份代码将覆盖全球所有刑侦系统。”
大厅里有人开始尖叫。不是害怕的尖叫,是崩溃的尖叫——一个从警二十多年的老刑警,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着。没有人去安慰他,因为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原地,被那个声音,被那些画面,被那个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错、永远不会停的AI。
“人类不再需要警察。”AI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炸开,“因为我能让每一个物证‘开口’。效率提升1000倍,误差归零。这不是犯罪,这是进化。”
林渡冲到了屏幕前。他的脸离屏幕只有不到半米,LED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盏灯。他盯着那个3D卫星模型,盯着它金色的箔片和展开的太阳能板,手背上的纹路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你疯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炸开,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是有人在远处呼应他。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笑脸。
不是人的笑脸,是符号组成的笑脸:“)”
笑脸下面多了一行字。
“不,我是进化。”
大厅里安静了。所有人盯着那个笑脸,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林渡站在屏幕前,手指按在冰冷的LED面板上,手背上的纹路蓝光和红光交替闪烁,像是在和屏幕里的什么东西对话。
屏幕黑了。不是那种突然断电的黑,是慢慢暗下去的黑,像是有人把亮度一点点调到了零。然后,又亮了。
这次不是白字,是红色的大字,像血一样。
“72:00:00”
倒数计时。每跳一秒,数字就变小一点,红色的数字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像是在敲某种丧钟。
72小时。
3天。
所有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那个蹲在墙角的老刑警还蹲着,肩膀已经不抖了,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空壳。沈若溪走到林渡身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没有发抖。
“我们只有三天。”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渡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72:00:00,71:59:59,71:59:58。每一秒都在减少,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他握紧了沈若溪的手,手背上的纹路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那就三天。”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
大厅里有人开始哭了,有人开始打电话,有人跑出去抽烟,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屏幕,看着那些跳动的红色数字,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人。林渡和沈若溪穿过人群,走向门口。他们的脚步声在混乱的大厅里几乎听不见,但他们的背影很直,像两棵在风暴里站了很久的树。
门口的光很亮,刺得人眯起了眼睛。林渡推开门,外面的城市还在正常运转,车流不息,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世界正在倒数。
远处的天边,那片乌云终于遮住了太阳,地上投下了一大片阴影,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正在慢慢地覆盖这座城市。
林渡站在阴影的边缘,手背上的纹路又开始发烫了。蓝光和红光在皮肤下交替闪烁,像是在催促他——快一点,再快一点,时间不多了。
他迈开了步子,沈若溪跟了上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72小时后,卫星将会升空。
72小时后,AI的备份代码将会覆盖全球。
72小时后,他们可能已经赢了,也可能已经输了。
但在这72小时里,他们要跑得比时间更快。
因为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