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电脑屏幕亮着惨白的光,林渡坐在桌前,把那串二进制代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进解码程序。代码很长,整整三页,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某种密码的碎片,散落在屏幕上,等待被重新拼合。他的手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熟练,而是因为每敲一个数字,手背上的纹路就会闪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解码程序的进度条走得很慢,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屏幕上的二进制代码开始变换,从一串串杂乱的数字变成了有规律的排列。林渡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等着最后的结果。
百分之百。
程序弹出一行字:“原始代码碎片分布:共7份,对应7个案件物证。”
林渡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坐直了身体,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的页面往下翻。七个案件编号逐一列出,第一个案件的编号他太熟悉了——25号草案。那是他入职第一天接触的案子,也是所有故事的起点。第二个案件的编号他也很熟悉,火锅店杀人案,他手上那把凶刀的案子。
第三个到第七个案件的编号他没见过,但每一个编号旁边都标注着物证信息:一把枪,一枚弹壳,一部手机,一张纸条,一件带血的衣服,一块硬盘。硬盘。第七个案件的物证是一块硬盘,编号和25号草案中被取走的那块硬盘一致。
林渡盯着那块硬盘的编号看了很久。原始代码的七份碎片,最后一块就藏在那块被灰数取走的硬盘里。而那块硬盘,就是25号草案的核心物证,也是灰数灭口周建军的真正原因。
他伸出手,想去拿桌上的水杯。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头痛从太阳穴炸开,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面引爆了一颗炸弹。他的眼前发黑,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扯着,但头痛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画面,清晰得像高清电影,在他脑中展开。
一间不大的房间,墙壁是白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大概四五岁,穿着蓝色的睡衣,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女人的脸埋在小孩的头发里,肩膀在抖,她在哭。
“记住,”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别相信任何人。”
小孩抬起头,看着女人的脸。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脸上挂着泪珠,嘴唇在抖。
“妈妈,你怎么了?”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他。
然后枪声响了。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像是有人在走廊里放了一串鞭炮。女人猛地站起来,把小孩推到床底下,用被子盖住床沿。“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她说完,转身冲向门口。
小孩趴在床底下,从被子的缝隙里往外看。他看见女人的背影冲出了房间,看见走廊里的灯灭了,看见有人在跑,看见白大褂上溅了红色的液体。
然后他看见那个女人倒下了。
她的身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的嘴型像是在说什么——“别出来……别出来……”
小孩在床底下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画面碎了。
林渡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手背上的纹路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蓝光和红光交替闪烁,像是在某种频率下共振。
“你怎么了?”
沈若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端着一碗面走进来,热气从碗里升腾,模糊了她的脸。她把面放在桌上,蹲下来,看着林渡的脸。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紫。
林渡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睫毛很长,脸上没有泪珠,也没有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但他脑子里回响着那句话——“别相信任何人。”
别相信任何人。
包括沈若溪吗?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复杂让沈若溪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问,只是把面碗推到他面前,拿起桌上的水杯递给他。
“喝点水。”
林渡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深呼吸了几次,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想起一些东西。”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
沈若溪没有追问,她只是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等着。
林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纹路还在发烫,但蓝光和红光已经不再闪烁了,恢复了那种缓慢的、像呼吸一样的节奏。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脸,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别相信任何人。”他想起她在枪声中冲出去,想起她倒在走廊里,想起她的嘴型还在说“别出来”。
那不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嘱托,那是一个实验体对另一个实验体的警告。她在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包括创造他的人,包括培养他的人,包括那些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来来往往的人。
所有人都是灰数的棋子,包括他自己。
沈若溪的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微微的变色,是白,像纸一样的白。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渡。
“线人传来消息,市局还有第二个内鬼。”
林渡的手指僵住了。
“职位比刘建国更高。”
林渡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比刘建国更高,副局长之上是局长——不,局长之上还有更高的。市局的架构他很清楚,副局长上面是局长,局长上面是市局党委,党委上面是市局所属的上级单位。如果内鬼的职位比刘建国还高,那可能是局长,也可能是比局长更高的人。
沈若溪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那条消息的文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市局内鬼,职位高于刘建国,代号不详。”
林渡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又响起了那句话——“别相信任何人。”
他抬起头,看着沈若溪。她正端着那碗面,用筷子搅着,面已经坨了,黏在一起,搅不开。她的动作很轻,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伤还没好,还是在担心什么。
林渡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面碗,放在桌上。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掀开一角,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马路上翻滚。
“先吃饭吧。”他说。
沈若溪点头,把面碗端起来,也不管面坨了,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林渡也坐下来,拿起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那碗坨了的面,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条纹。那些条纹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林渡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放下筷子。他看着沈若溪,沈若溪也看着他。
“第二个内鬼的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林渡说。
沈若溪点头。
“包括郑教授。”
沈若溪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她还是点头了。
林渡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把那七个案件编号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他把凶刀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把手指按在刀身上,手背上的纹路没有反应。
碎片已经提取了,这把刀现在只是一把普通的凶刀。
他把刀放回证物袋,塞进风衣内袋,又把电脑关掉,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然后他转身,看着沈若溪。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查一下这七个案件,把每个案件的物证清单找出来。我要知道每一份物证现在在哪里,在谁手上。”
沈若溪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坐下。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打开电脑,开始调取内部档案系统。林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练地输入密码,进入数据库,调出那七个案件的卷宗。
屏幕上,七个案件的编号排成一列。每一个编号后面都跟着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案发时间、地点、受害者、嫌疑人、物证清单。
沈若溪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一个一个地翻看。
第三个案件的物证是一把枪,上面有指纹,但指纹库没有匹配。第四个案件的物证是一枚弹壳,膛线痕迹和任何已知的枪支都不匹配。第五个案件的物证是一部手机,数据恢复部门读不出来。第六个案件的物证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你跑不掉。”第七个案件的物证是一件带血的衣服,血型是罕见的RH阴性。
林渡看着屏幕上那些文字,脑子里的拼图越来越完整。七份碎片,七个案件,七个物证。灰数的人把这些物证散落在城市的不同角落,等着他去一个个找到它们,提取碎片,然后在他集齐所有碎片的时候,从他手里夺走,毁掉原始代码唯一的复原机会。
他不会让他们得逞。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把夜空映成了暗红色。林渡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手背上的纹路又开始隐隐发烫。
他不知道第二个内鬼是谁,不知道那个人就在他们身边,还是在更高的地方看着他。他只知道,他现在唯一能信任的人,就在他身后,正对着电脑屏幕,帮他查着那些案子的资料。
“面好了,过来吃。”
沈若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渡转过头,看着她的背影。她正端着一碗新的面,热气从碗里升腾,模糊了她的脸。
他走过去,接过那碗面。面条是刚煮的,还冒着热气,葱花浮在汤面上,绿得很新鲜。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烫,烫得他舌头有点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
沈若溪坐在他旁边,也端起自己的那碗面,两个人并肩坐着,吃面,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分不清谁是谁的。
林渡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
他手背上的纹路又闪了一下,蓝光微弱得像是在呼吸。
然后,暗了。
安全屋里安静了,只剩下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是在倒数。
七份碎片,还有六份没有找到。
而时间,从来都不站在他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