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浴室灯光昏黄，镜面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纹，把林渡的脸切割成几块不完整的碎片。他站在镜子前面，手里拿着那张人皮面具。面具很薄，薄到几乎透明，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泽。他把它举到脸旁边比了比，尺寸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沈若溪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胶水，盖子已经拧开了，透明的液体在瓶口凝成一滴，悬而不落。
“你确定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林渡没有回答。他把面具贴在脸上，用手指从眉心开始向两侧按压，边缘贴合皮肤，不留一丝缝隙。面具的材质很特殊，触感像真人的皮肤，温热的，有弹性，甚至会随着他的表情微微拉伸。他调整了一下眼角的位置，让面具的开口和眼睛完全对齐。
“从今天起，我叫‘零’。”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有些闷，但音色已经变了，不再是林渡的，是一个陌生人。
沈若溪走过去，把胶水瓶递给他。林渡接过去，沿着面具的边缘涂了一圈胶水，透明的液体在皮肤上迅速干燥，把面具和真皮牢牢粘在一起。他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头，面具和脸的贴合处没有任何痕迹，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是面具哪是皮肤。
他又从桌上拿起一副隐形眼镜，透明的镜片，戴上去的瞬间，他的瞳孔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浅灰。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灰，像冬天的天空，没有温度。
林渡把手指按在桌面的指纹采集器上，手背上的纹路亮了一下。系统提示在脑海中响起：“生物特征已覆盖，伪装持续时间72小时。”
他的指纹变了，声纹变了，连瞳孔的颜色都变了。72小时内，他是另一个人。72小时后，面具会开始脱落，胶水会失效，隐形眼镜会干裂。他必须在72小时内完成卧底任务，找到原始代码的线索，然后安全撤离。
林渡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浅灰色的瞳孔，轮廓分明的下颌，嘴角往下撇着，没有任何表情。他试着笑了一下，面具跟着他的肌肉动了一下，但那个笑容不像是他的，像是某个陌生人在对他笑。
沈若溪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他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风衣取下来，递给他。
“小心。”她说。
林渡穿上风衣，把枪别在腰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内袋。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面具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破绽。
“等我回来。”他说。
门关上了。
废弃停车场在城市北郊，原来是一个大型仓储区，后来商家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水泥地和锈迹斑斑的铁架。林渡把车停在入口外面，步行走进停车场。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在敲击某种看不见的鼓。
停车场的最深处，停着一辆黑色SUV。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林渡站在车旁，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捏着那把枪的握把。
车窗摇了下来。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岁，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冷。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子遮住了半个脖子，手腕上戴着一块男式手表，表盘很大，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
她上下打量了林渡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三天内破获这个案子，销毁物证。”她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车窗扔出来，档案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女人没有等林渡回答，车窗摇了上去，SUV发动引擎，缓缓驶出停车场。
尾灯的红光在远处渐渐消失，停车场又恢复了死寂。
林渡蹲下去，捡起那个档案袋。牛皮纸很厚，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字——“考验”。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和一个小透明证物袋。
火锅店杀人案，三年前，未破。物证是一把凶刀，长约二十厘米，单刃，刀尖有缺口，刀身上有干涸的血迹。文件上记载着受害者的信息——男，三十八岁，火锅店老板，身中七刀，当场死亡。嫌疑人的DNA和凶刀上的血迹不匹配，也没有任何目击者，案子悬了三年，没有进展。
林渡把凶刀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握在手里。刀柄是木质的，被血浸过，颜色发黑。刀刃上有几道缺口，像是砍到了骨头留下的痕迹。他把刀翻过来，看着刀身上的血迹——干涸的，暗红色的，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
手背上的纹路猛地烫了一下。
系统提示：“检测到原始代码碎片，是否提取？”
林渡的手指僵住了。他的手握着凶刀，刀柄的纹路和他的指纹重叠在一起，透过面具，他感觉不到刀柄的温度，但他能感觉到手套在震动。原始代码碎片？原始代码不是应该藏在25号草案的硬盘里吗？为什么这把凶刀上也有？
他犹豫了一秒，抬起头看向安全屋的方向。沈若溪不在，她听不到系统提示，看不到他手背上闪烁的光。他要自己做这个决定。
提取。
林渡在心里说了这个词。
手背上的纹路猛地亮了起来，蓝光和红光交织，顺着他的手指流入凶刀。刀刃上的血迹开始发光，暗红色的血痕在蓝光的照射下变成了金色，一串串二进制代码从血迹中浮现出来，像是一条条发光的丝带，在空气中漂浮、旋转，最后汇入林渡的掌心。
系统提示：“碎片1/7已提取。原始代码拼图进度：14%。”
1/7。原始代码被拆成了七份。
林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是剧烈的转动。不是想法，是直觉——有人在三年前就把原始代码拆开了，藏在了七个不同的物证里。这些物证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些在物证室，有些在证物袋，有些可能在灰数的手里。他必须在灰数找到所有碎片之前，先把它们集齐。
否则，原始代码就是一张废纸。
林渡蹲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把凶刀放回证物袋，把文件塞进档案袋，然后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麻，蹲太久了。他拍了拍风衣下摆的灰，转身走向停车场出口。
黑色SUV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两道轮胎碾过的痕迹，在灰尘中清晰得像刻上去的。林渡看着那两道痕迹，脑子里在飞速运转——那个女人是谁？她在灰数中的地位如何？她给他的考验是真是假？是真的要测试他的能力，还是只是把他支开？
他拿出手机，给沈若溪发了一条消息：“东西拿到了。回来再说。”
安全屋的灯亮着。
林渡推门进去的时候，沈若溪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看到他进门，她才把枪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怎么样？”
林渡把档案袋扔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把凶刀。刀身上的血迹还在，但那些二进制代码已经消失了，只有他手上的纹路能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原始代码被拆了。”林渡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有些闷，“七份，藏在不同案件的物证里。这是第一份。”
沈若溪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拿起凶刀，翻来覆去地看，刀刃上的缺口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个案子，三年未破，是灰数故意留下的。他们想借我的手破案，提取碎片。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能提取碎片，也能把碎片留下来。他们以为我会把碎片交给他们，但我不会。我要全部自己留着。”
沈若溪看着他的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冷得像冬天的湖面，但那双眼睛后面的东西，还是林渡。她认识的那个林渡，从入职第一天就让她头疼的林渡，在病房里抽了500cc血救她的林渡。
“你现在是‘零’，灰数的下线。”沈若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要扮演好这个角色，不能让他们发现你是林渡。”
林渡点头。他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浅灰色的瞳孔，轮廓分明的下颌，嘴角往下撇着，没有任何表情。他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原始代码被拆成了七份，藏在不同的物证里。”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们不知道另外六份在哪里，但灰数知道。他们在等我交碎片，所以短期内不会怀疑我。我有时间，一张一张地拼。”
沈若溪走到他身边，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两个人并肩而立，她穿着深色的卫衣，肩头的绷带在衣领下面若隐若现。他穿着黑色风衣，浅灰色的瞳孔冷得像冰。
“72小时。”沈若溪说，“面具的有效期。”
“够用了。”林渡把凶刀放回证物袋，把证物袋塞进风衣内袋，“下一次接头，他们会给我第二个案子。第二个物证，第二份碎片。”
窗外的天快亮了。城市的东边有一线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黑夜。林渡站在窗前，看着那条光带慢慢扩散，手背上的纹路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微热的温度，像是有某种能量在皮肤下缓慢流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提取第一份碎片的时候，灰数服务器的某个角落里，一个进度条跳了一下——14%。
那个进度条旁边有一个标签：原始代码拼图进度监测。
还有一行小字：“第37号实验体已激活。预计碎片收集完成时间：7天。”
监控室里，那个女人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排屏幕，每一个屏幕上都显示着一个不同的画面——有的是停车场，有的是安全屋的走廊，有的是郑教授的病房。
画面里都有同一个人。
林渡。
不，是“零”。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第一阶段测试通过。准备第二个案子。”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第二个物证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她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停顿了一秒，“三天后，第二个案子。”
她关掉对讲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人。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镜头，肩膀笔直，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会把所有的碎片都找齐的，对吗，37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屏幕里的那个人说话，“然后，你会把它们亲手交到我手上。”
屏幕上的林渡转过身，走向房间深处，消失在了镜头的盲区。
女人嘴角微微上翘，关掉了监视器。
城市的地平线上，太阳跳出了最后一道障碍，橘红色的光洒在每一栋楼的楼顶，把整个世界染成了暖色调。林渡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手背上的纹路在阳光的照射下终于完全暗了下去，像是睡着了。
但他知道，它们很快就会醒来。
下一次接头，下一个案子，下一份碎片。
72小时，够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