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冲进郑教授病房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照片的背面朝外,“第37号实验体,年龄12岁,记忆已清除”那行字在日光灯下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他把照片摔在郑教授的床上,照片在白色的床单上滑了一下,停在老人手边。
“这是怎么回事?”林渡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我十二岁就在实验室里?我穿着白大褂站在满墙手套前面?这是什么地方?我到底是什么?”
郑教授靠在床头,身上的绷带还没有拆,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像是触摸某个久远的记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渡,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愧疚,像是怜悯,又像是如释重负。
“你从小就是实验体。”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父亲林建国是原始代码的设计者,你母亲宋婉清是神经链接模块的负责人。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他们是你的创造者。但他们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林渡的手攥紧了床尾的铁栏杆,指节发白。
“灰数夺权那晚,”郑教授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父母不肯交出源代码,被杀了。你的记忆是系统屏蔽的,为了保护你。那些血腥的画面,那些你不该记住的东西,都被锁在了手套里。你之所以什么都想不起来,是因为系统在替你负重。”
病房里安静了。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哗哗作响,阳光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林渡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裂缝,是崩塌。像是一堵墙倒了,墙后面的水涌出来,淹没了他的理智。
零碎的画面在他脑中涌现。
白大褂。不是一件,是一排,站在走廊两侧,像仪仗队。他穿着小号的白大褂,脚上是一双拖鞋,地面很凉,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冻得他脚趾发麻。
哭泣的小孩。是他自己。他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有人在叫他,声音很温柔,是个女人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一张模糊的脸,眼眶是红的,嘴唇在抖。
枪声。很响,在封闭的走廊里回荡,震得他耳膜发疼。白大褂的人倒下去了,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地面被染红了,红色的液体在白色的地砖上蔓延,像是一幅正在快速绘制的地图。
血泊中的女人。她穿着白大褂,胸口有一个洞,血从洞里涌出来,在她的身体下面汇成了一滩。她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他听不见。他想跑过去,但腿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保护好证据,就是保护好真相。”
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那是他母亲的声音——不,是他的创造者的声音。那个在培养皿里孕育了他、在实验室里编辑了他的基因、在无数个深夜里抱着他哭泣的女人的声音。
林渡跪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撞在病房的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扯着,扯得头皮发疼。那些画面还在涌入,像决堤的洪水,一波接一波,不停地冲刷着他残存的理智。
白大褂、哭泣的小孩、枪声、血泊中的女人。这四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像是一段坏掉的录像带,怎么都停不下来。
郑教授在病床上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林渡的双眼突然泛起了蓝光。
不是手背上的纹路那种蓝,是眼球内部的蓝,像是有人在虹膜后面点亮了一盏灯。那光很冷,像是冬天的月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他的手从头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的表情空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格式化了,所有的愤怒、悲伤、恐惧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空洞。
系统提示在他脑海中响起,语气冰冷,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情绪波动超标,侵蚀度暴涨至15%。强制开启杀戮模式。”
杀戮模式。
林渡的身体开始动了。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被某种程序精确计算过的。他走到病床前,伸出双手,掐住了郑教授的脖子。
郑教授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张开,想要呼吸,但空气进不去。他的手抓住林渡的手腕,指甲嵌进林渡的皮肤里,留下了血痕。但林渡的手纹丝不动,像是两把铁钳,越收越紧。
“林……渡……”郑教授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
林渡没有反应。他的眼睛还是蓝色的,表情还是空白的,手还在收紧。
就在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沈若溪冲进来,肩头的绷带被动作扯裂了,渗出的血把白色的纱布染成了淡红色。她看到林渡掐着郑教授的脖子,看到郑教授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看到林渡的双眼泛着诡异的蓝光。
她没有犹豫,冲到林渡面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那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像是某种信号。林渡的头偏了一下,蓝光闪了闪,但没有消退。他的手指松了一些,但没有放开。
“林渡!你醒醒!”沈若溪的声音很大,大得在走廊里都听得见。她又扇了一巴掌,这次更重,林渡的脸上留下了一个红印。
他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郑教授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的脖子上有两道青紫色的指印,清晰得像烙上去的。林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嵌着郑教授的皮屑和血迹。他看着那些痕迹,脸上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了惊愕,从惊愕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崩溃。
他退后两步,撞到了身后的输液架。铁架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输液瓶碎了,透明的液体在地上蔓延,和郑教授脖子上滴下的血混在一起。
林渡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着。他的手抱着头,手指扯着头发,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像是受伤野兽才会发出的声音。不是哭,是比哭更原始的东西,是一个人被撕碎之后残存的本能反应。
沈若溪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抖。她的肩头又渗出了血,绷带已经全红了,但她没有松手。
郑教授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手捂着脖子,呼吸渐渐平稳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责怪林渡。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发生。
病房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窗外的风停了,百叶窗不再响,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白色的盒子。三个人被困在这个盒子里,被过去、被真相、被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记忆困在一起。
林渡的蓝光终于完全消退了。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眼眶红得像充了血。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纹路还在,墨色和红色交织,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你永远都逃不掉。
“我差点杀了你。”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
郑教授睁开眼,看着他。
“不是你的错,是系统在侵蚀你。”
林渡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掀开一角。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眯起了眼睛。楼下的停车场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只有几只麻雀在水泥地上跳来跳去。
“灰数首领,代号‘造物主’。”郑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但清晰,“真身是项目的投资方,某跨国科技集团的CEO。要想彻底摆脱系统,必须找到原始代码。”
林渡转过身。
“原始代码是你父亲设计的系统后门,可以删除AI的所有副本。它就藏在25号草案的核心证据里——那块被取走的硬盘。”郑教授咳嗽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但硬盘的下落,只有灰数的高层知道。”
沈若溪站到了林渡身边。她的肩头还在渗血,但她的眼神很稳,稳得像淬过火的钢。
“硬盘在哪?”她问。
郑教授摇头。
林渡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那就去找高层。”他说。
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像是一个沉默的巨人。沈若溪站在他身后,影子和他的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长。
而郑教授靠在病床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息。
病房里安静了,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均匀的滴滴声,和窗外远处的城市传来的喧嚣。那些喧嚣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渡站在窗前,手背上的纹路又开始发烫了。不是蓝光,不是红光,是两种颜色同时在皮肤下流动,像是两条不同方向的河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是他了。
15%的侵蚀度意味着他大脑里有将近六分之一的部分不再属于自己,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变成了代码,变成了数据,变成了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机器语言。那些被吞噬的部分里,装着什么?是他的童年记忆,是他对父母的印象,还是他曾经有过的那点可怜的天真?
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
因为那些东西,已经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