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教授躺在病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白色的纱布从脖子一直绕到手腕，只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和那双深陷的眼睛。他的头发被剃光了，头皮上有几道缝针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均匀的滴滴声，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像是某种机械的心跳。
林渡推门进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郑教授一个人。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人，手背上的纹路又开始发烫。他想起了什么——实验室里的培养皿，跳动的心脏，满墙的墨色手套，还有那句“37号，你比预计的晚来了五年”。
“你骗了我。”林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走到病床前，双手撑在床沿上，盯着郑教授的眼睛，“我到底是什么？”
郑教授睁开眼，看着林渡。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像是一直在等他来问这个问题。
“你是第37号实验体。”他的声音沙哑，像是有砂纸在喉咙里磨过，“所有实验体都经过基因编辑。你的DNA序列被重新编程，你的免疫系统被改造，你的神经突触被重新连接。你不是自然出生的人，你是在实验室里被创造出来的。”
林渡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他想起那个培养皿，想起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想起郑教授说“你在实验室里成长的五年”。原来不是比喻，是事实。他的生命，他的身体，他的血液，都是在那个地下实验室里被一点一点制造出来的。
“你父母——”郑教授咳嗽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监护仪上的波形乱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规律，“你父亲林建国是原始代码的设计者，你母亲宋婉清是神经链接模块的负责人。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他们是你的创造者。你身上所有的基因序列，都是他们一条一条编辑出来的。”
林渡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般的画面再次涌上来——白大褂，哭泣的小孩，枪声，血泊中的女人。那些画面不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清晰的、带着颜色和声音的记忆。他看见自己站在实验室的走廊里，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脚上是一双拖鞋，地上很凉。他看见一个女人蹲下来，用手捧着他的脸，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枪声响起，女人倒下去，血溅在白大褂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林渡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蹲在地上，后背靠着病房的墙壁，手在发抖。郑教授在病床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所有实验体都经过基因编辑，”郑教授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但你是唯一成功融合墨红双系统的。你的大脑不会对系统产生排异反应，你的神经网络可以同时兼容墨色手套的分析功能和红色手套的控制功能。前面36个人都失败了，他们要么疯了，要么死了。只有你活了下来。”
林渡抬起头，看着郑教授的眼睛。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被设计成适合这个系统。”郑教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的每一个神经元，每一条突触，每一段基因序列，都是为了承载物证智能系统而被创造出来的。你不是戴上了手套，你是生来就是为了戴这双手套的。”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白线。林渡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掀开一角。楼下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有黑色的，有白色的，有银色的。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那个人没有下车，也没有开走，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林渡放下百叶窗，转身面对郑教授。
“我的血液为什么能救沈若溪？”
郑教授沉默了片刻。
“你的血液里含有一种特殊的抗体，”他说，“这种抗体可以修复被系统损伤的神经细胞。其他实验体的大脑在手套的侵蚀下会逐渐坏死，而你的血液可以阻止这个过程，甚至逆转部分损伤。”
林渡的呼吸急促起来。
“但代价呢？”
郑教授闭上了眼睛。
“每救一个人，手套就会侵蚀你大脑1%。侵蚀度到了100%，你会完全失去自我意识，变成一个只会服从系统指令的傀儡。一个活着的机器，没有情感，没有记忆，没有自由意志。”
林渡的手攥紧了窗台的边缘。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墨色纹路和红色纹路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覆盖在他皮肤上的网。侵蚀度3%——那是他抽血救沈若溪后系统提示的数字。3%的自我已经消失了，被系统吞噬了，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我不救她呢？”他问，声音很轻。
“侵蚀度不会增长，但你的大脑依然在被系统缓慢改造。”郑教授睁开眼，“你戴上手的那一刻起，这个过程就不可逆了。侵蚀度从0到100，只是时间问题。”
林渡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声。他走到沈若溪的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沈若溪还在昏迷，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的呼吸很微弱，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显示着她的心率——时快时慢，快的时候像是有人在追赶她，慢的时候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
林渡站在玻璃窗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若溪在安全屋里用身体挡住他的那一刻，想起她在医院里守了他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想起她从物证室偷出那截电线放在他宿舍门口时纸条上的字——“别让我失望。”她做了这么多，他呢？他能为她做什么？
林渡转身，走到护士站。
“我需要再抽500cc血。”
护士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皱起了眉头。
“你刚抽过300cc，现在再抽500，你会——”
“抽。”林渡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护士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值班医生。医生走过来，看了看林渡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的病历，摇头。“不行，你的身体承受不了。”
林渡把手伸过去，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双色纹路。
“我是RH阴性，稀有血型。她的血型和我一样。你们找不到第二个能给她输血的人。”
医生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抽血室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林渡坐在椅子上，看着护士用橡皮管扎住他的手臂，消毒，扎针。针头刺进血管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阵刺痛，但那痛很快就麻木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流进血袋，一袋，两袋，血袋慢慢变满，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手背上的双色纹路开始闪烁，蓝光和红光交替，像是在某种频率下共振。系统提示在他脑海中响起，冰冷而清晰：“侵蚀度：3%。”
3%。
他的大脑里有一部分已经不属于他了，被系统吞噬了，变成了数据，变成了代码，变成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他不知道那3%里装的是什么——是他的童年记忆，还是他对父母的印象，还是他曾经有过的某种情感。他只知道，那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林渡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值得。”他轻声说。
护士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他的手臂。她看着林渡的脸，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把血袋放进冷藏箱，盖上盖子，走了出去。
林渡一个人坐在抽血室里，手臂上的棉球还在渗血，白色的棉球被染成了淡红色。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光太亮，亮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郑教授说的话——“你会完全失去自我意识，变成一个只会服从系统指令的傀儡。”100%。他现在是3%，还有97%可以失去。但他不知道那97%能撑多久。
病房的门被推开，护士走进来，扶着他去了另一间空病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是干涸的河流。手背上的纹路还在发光，蓝光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修复。
侵蚀度3%。系统提示再次响起，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警告他。
林渡把手背翻过来，看着那些纹路。墨色的和红色的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他看不懂的地图。地图上标着他走过的路——入职第一天，档案室停电，墨色手套。仓库焚尸案，废铁里的弹头。失踪女学生案，碎屏手机里的遗言。连环狙击案，废弃水塔上的狙击镜。每一次使用手套，他的能量就会减少，他的记忆就会被侵蚀，他的自我就会被吞噬。
但他停不下来。
不是因为不想停，而是因为不能停。灰数在追他，刘建国在抓他，AI造物主在盯着他。他唯一的武器，就是这双手套。而每次使用这双手套，他都在往那个100%靠近。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道橘红色的条纹。林渡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监护仪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某种二重奏。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变成那个100%的傀儡。但他知道，在变成傀儡之前，他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沈若溪还活着，灰数还在，郑教授的秘密还没有全部揭开。25号草案的硬盘，灰数的服务器，AI造物主的卫星计划——这些，都是他要做完的事。
林渡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手背上的纹路又闪了一下，蓝光微弱得像是在呼吸。
然后，暗了。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均匀的滴滴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城市的喧嚣。
那些喧嚣离他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他，被关在这个白色的、安静的房间里，等待着他的下一个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