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房的灯光调到最暗,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在林渡的脸上画出一片阴影,他的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纸。手上缠着绷带,小臂上的双色纹路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偶尔会闪一下——蓝光和红光交替,像是某种无声的求救信号。
沈若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右手垂在床沿下面,指尖刚好碰到枕头边沿。枕头下面压着一把枪,格洛克17,保险已经打开。她的左手握着林渡的手腕,感受着他的脉搏——缓慢,微弱,但没有停。
三天了。
三天来她没有合过眼,或者说她不敢合眼。第一天的深夜,有人试图拔掉林渡的输液管,被她发现后仓皇逃走。第二天的凌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推着药品车靠近病房,她拉开门举枪对准那人的眉心,那人转身就跑,白大褂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就消失了。今天,是第三天。她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来,但她知道他们在等——等她离开,等林渡落单,等一个可以下手的机会。
沈若溪的手指在林渡的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脉搏还在,只是比昨天又弱了一点。她闭上眼,深呼吸。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像是有人在快步行走。沈若溪睁开眼,左手从林渡手腕上移开,右手伸到枕头下面,握住了枪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病房门口停住了。她没有动,只是盯着那扇门,呼吸放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沈若溪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身贴着墙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线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一只脚迈了进来,穿着黑色的皮鞋,鞋面反着光。
“沈队?”
声音很熟悉。沈若溪的枪口垂了下去。
“是我,小周。”
刑侦队的年轻警员周洋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盒饭和矿泉水。他看到沈若溪的脸,吓了一跳——她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整个人像是一周没睡过觉。
“你……你还好吗?”周洋把盒饭放在床头柜上。
“没事。”沈若溪把枪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在抽屉里,又把抽屉关上,“外面有什么情况?”
周洋摇头:“没有。但队长,你该休息了。你已经三天没——”
“我没事。”沈若溪打断了他,打开盒饭,米饭已经凉了,菜也凝出了油。她扒了两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矿泉水,“局里有什么消息?”
周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督察组还在查。他们说林渡的实验体身份可能被证实了……”
“证实什么?”沈若溪放下筷子,“他们有什么证据?”
“暂时没有。但有人匿名举报,说林渡参与非法人体实验。局长很生气,说要把事情查清楚。”
沈若溪没有说话。她把盒饭盖上,放在一边。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匿名举报,非法人体实验,督察组介入。这些东西像是被某种力量串联在一起的,一环扣一环。有人想把林渡钉死在“实验体”这个标签上,让他所有的破案成果都变成“非法技术”的产物,让他在法律上变成一个没有资格作证的嫌疑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那个人没有下车,也没有开走。他在那里停了很久了。
“小周,你先回去。”沈若溪转身,从抽屉里拿出枪,别在腰后,“帮我把林渡的出院手续办了。”
“出院?他还没——”
“办手续。”沈若溪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洋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沈若溪回到床边,低头看着林渡。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墨色纹路闪了一下蓝光,像是在回应她。
“你欠我一条命,”她轻声说,“醒了再还。”
下午,沈若溪办完了林渡的出院手续。她推着轮椅从侧门出了医院,林渡坐在轮椅上,头歪向一边,还在昏迷。轮椅的轮胎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停车场,但车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她加快了脚步。
侧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口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沈若溪把轮椅推到面包车旁边,拉开门,把林渡从轮椅上扶起来,半拖半扛地弄上了车。她把轮椅折叠起来,塞进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面包车驶出小巷,汇入车流。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医院的方向——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但她知道,他们不会放弃的。他们的目标不是她,是林渡。林渡不死,他们不会停。
面包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拐了七八个弯,最后驶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小区没有门禁,没有保安,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沈若溪把车停在一栋居民楼下面,扶着林渡上了三楼,从钥匙串上找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302室的门。
这是一间不大的公寓,两室一厅,家具陈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的一面墙上贴满了照片、报纸剪报和红线,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照片上的人有穿警服的、有穿西装的、有模糊的监控截图。红线把这些人连在一起,有的连到了地名,有的连到了日期,有的连到了林渡的照片——那是他从市局档案里偷出来的证件照,林渡穿着警服,表情拘谨,像是刚刚照完相还没来得及整理领带。
沈若溪把林渡扶到卧室的床上,拉上窗帘,关上门。她回到客厅,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些照片和红线。她的目光从一张照片移到另一张照片,最后停在最中间的那张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警服,肩上的警衔是两杠三星。照片下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刘建国,市局副局长。
红圈把那个名字圈了三遍。
沈若溪盯着那三个红圈,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前搭档陈屿留下的关系网。陈屿生前一直在调查灰数,查到了很多人的名字,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刘建国。而陈屿,就是在这个小区门口“心脏病发作”死的。这间安全屋,是他生前租下的最后一个据点。他死之前,把所有调查资料都锁在了这里,钥匙寄给了沈若溪。她收到钥匙的时候,陈屿已经死了三天了。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若溪拿起来,是一条匿名短信,号码是乱码。内容只有一句话:“他明天会来。”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手机壳被捏得咯吱作响。她知道“他”是谁。刘建国。市局副局长,分管刑侦,沈若溪的直属上级。
他来干什么?是来灭口,还是来谈判?或者,是来验收成果?
沈若溪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卧室。林渡还在昏迷,呼吸平稳,脸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手背上的纹路不再闪烁了,安静地躺在皮肤下面,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这张脸还很年轻,还带着一些学生气,眉骨高,鼻梁挺,嘴唇有点薄。如果不穿警服,走在街上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但他的手背上有墨色纹路和红色纹路,他的大脑里有一个能改装物证的系统,他的体内有别人的血液——不,是别人的基因。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是一个实验体。
沈若溪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渡手背上的纹路。纹路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闪了一下蓝光,然后又暗了。
“你最好明天之前醒过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渡说话,“不然我一个人扛不住。”
窗外,天快黑了。小区的路灯亮了一盏,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壁上,把整栋楼染成了暖色调。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住,小区又恢复了安静。
沈若溪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她把枪从腰后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她不敢睡,但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闭目养神,也比不睡强。明天,刘建国要来。她不知道他来的目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没有退路。林渡还在昏迷,那些人在追他,督察组在查他,上级在暗示她“别查了”。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间安全屋,只有墙上那些照片和红线,只有她自己。
夜里,沈若溪被一阵声音惊醒。不是敲门声,是手机的震动。她拿起来一看,是周洋发来的消息:“沈队,督察组明天要来局里调林渡的档案。你小心。”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床上的林渡。他还在昏迷,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你到底什么时候醒?”她问。
林渡没有回答。
卧室里安静了。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是在倒数。沈若溪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她的右手一直放在床头柜上,指尖离那把枪不到五厘米。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小区的入口处。车灯灭了,引擎关了,车里的人没有下车,只是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这栋楼的三楼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熏得他眯起了眼睛。
“302,确认。”他低声对着耳机说。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知道了。等明天。”
他弹掉烟灰,又吸了一口。车窗留了一条缝,烟雾从缝隙里挤出去,在夜风中散开。他看着那些烟雾消失在黑暗里,嘴角微微上翘。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他掐灭烟头,发动引擎,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小区,融入了深夜的城市。
而在302室的卧室里,林渡的手背闪了一下光。蓝光和红光交替闪烁,像是在某种频率下共振。然后又暗了,暗得像是从来没有亮过。
沈若溪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