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察组的人来的时候,林渡正在整理25号草案的物证清单。他听到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三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走进办公室。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的督察证在日光灯下反着刺眼的光。
“林渡,请配合调查。”
沈若溪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手撑在办公桌上,指节发白。“你们有什么事?”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督察组的人没有看她。为首的那人直接把一份文件推到林渡面前,文件上盖着红色的公章,标题是“关于林渡同志异常破案情况的调查通知”。
“有人举报你采用不正当手段获取案件信息。我们需要你配合说明情况。”
沈若溪想拦住,但督察组的人已经站在了林渡两侧。她向前迈了一步,被督察组另一个人伸手挡住。
“沈队长,请你回避。”
沈若溪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话来。林渡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跟着督察组走出办公室。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这间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的摄像头亮着红灯。林渡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对面是督察组的三个人。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的案件报告——仓库焚尸案的弹道分析、失踪女学生案的音频提取、连环狙击案的时间和地点预判。
督察组的人把他的报告一项项列出来,像审判一样逐条质问。
“仓库焚尸案,你声称在三百公斤废铁中找到了一枚被烧变形的弹头。痕检科的专业设备扫描了三次都没有发现,你是怎么找到的?”
林渡没有说话。
“失踪女学生案,一部碎屏手机,数据恢复部门用了两个月什么都没读出来。你用一个晚上就提取了一段完整的音频。你用了什么技术?”
林渡还是没有说话。
“连环狙击案,弹道专家用了三天才确定子弹来自同一把枪。你拿起弹壳,看了一眼,就断言凶手下一枪会在明天下午三点出现在城西废弃水塔。你怎么预判的?”
林渡垂下眼帘。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攥紧了,手背上的纹路在袖子里发烫。
“你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技术手段的情况下,还原出弹道轨迹和数据残骸?”
督察组的人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专家组出具的鉴定报告。结论只有一行字:林渡的推理在现有刑侦技术框架下无法实现。建议暂停其一切调查权限。
林渡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外面,沈若溪已经第三次敲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那是局长刘建明的办公室,刘建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
“局长,林渡的事——”
“督察组的决定,我无权干涉。”刘建明打断了她。
“他的推理没有任何问题,所有案件都破了,嫌疑人也都认罪了——”
“过程有问题。”刘建明把文件放下,看着她,“你知道督察组接到的举报信里写了什么吗?‘林渡涉嫌窃取机密技术获取案件信息’。这不是小事。如果查实,不只是林渡,整个刑侦队的声誉都会受损。”
沈若溪的牙关咬紧了。
“所以你就让他们查?”
刘建明没有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看文件。
沈若溪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督察组的人已经走了。林渡的工位空了,桌上的东西被收拾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壁纸是系统默认的蓝色风景图。
她站在那个空位前,盯着那台电脑看了很久。
下午三点,专家组召开了内部通报会。林渡被叫到会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份停职通知书。
专家组的发言人在台上念了一大段话,大意是林渡的破案方式存在“无法解释的技术来源”,建议暂停其调查权限,等待进一步核查。沈若溪坐在第一排,全程没有抬头。她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通报会结束后,沈若溪被人叫进了另一间审讯室。
这次是她被问话。督察组的人态度比刚才对林渡时客气了一些,但问题同样尖锐。
“沈队长,你和林渡是同事关系。他的案件报告,你作为队长都签字确认了。你认为他的推理符合常规刑侦手段吗?”
沈若溪沉默了片刻。
“符合。”
督察组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请你以队长身份书面证明林渡的推理‘符合常规刑侦手段’。如果你愿意签字,我们可以重新考虑对他的处理。”
沈若溪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
她知道这是在逼她。林渡的推理怎么可能符合常规刑侦手段?一个入职三天的菜鸟,没有任何专业设备,独自一人从三百公斤废铁里找到弹头,从一个碎屏手机里提取数据,预判连环狙击手的时间和地点——这些事情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刑侦体系里,都解释不通。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不签字,督察组会说她包庇。而“包庇”这个词,意味着她也会被停职调查,意味着没有人能帮林渡。
她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我认为林渡的推理符合常规刑侦手段。”她写完之后,把笔重重地放下。督察组的人拿过文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沈若溪站起来,拉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她走到林渡的工位前,又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向物证室。
物证室的门锁着,但沈若溪有钥匙。她打开门,走进去,在货架上翻找。她的手指在一排排物证袋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个牛皮纸袋上。袋子上的标签写着“25号草案·烧焦电线·原始物证”。
这是林渡入职第一天整理的那个案子。也是他第一次使用手套改装能力发现的证据。这根电线,是林渡的起点,也是督察组唯一没有封存的物证——因为它的检测报告是正常的,没有任何异常。
沈若溪把它从货架上拿下来,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晚上十一点,林渡在宿舍里收拾东西。他的行李不多,一个背包就装完了。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空荡荡的宿舍,手背上的纹路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
系统提示在脑海中响起:“能量剩余3点,24小时内未获得新物证,系统将强制休眠。”
林渡闭上眼。
他现在被停职了,不能去档案室,不能接触物证,连办公室都不让进。24小时内没有新物证,系统就会休眠。他不知道休眠是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林渡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地上放着一个物证袋,透明塑料包裹着一截烧焦的电线,标签上写着“25号草案·烧焦电线”。物证袋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别让我失望。”
林渡蹲下去,捡起物证袋和纸条。他翻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对不起,他们逼我签了字。”
林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沈若溪写的。他知道她在督察组面前签了什么东西,也知道她冒了多大的风险把这根电线从物证室偷出来。督察组随时可能发现物证丢失,如果查出来是她干的,她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林渡攥紧电线,手背上的墨色纹路发出微弱的蓝光。那光很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只剩最后一点余温。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明灭之间,一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的步子很快,像是在逃,又像是在赶路。
林渡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退回宿舍,把门关上,把那截电线放在桌上。系统提示又响了一次,语气依旧是冰冷的机械音:“检测到物证‘焦化铜芯电线’,是否注入深度追溯?消耗剩余全部能量。”
林渡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了电线上。
手背上的蓝光猛地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最后的呐喊。
他不知道的是,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沈若溪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支刚刚签过字的笔,笔尖戳进了掌心,墨水洇出了一个蓝色的圆点。
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把她整个人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