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沈知微证,指控之矛
沈知微坐在警方技术科的机房里,面前是四台显示器,每一台都密密麻麻地滚动着代码。
她已经连续坐了三个小时,腰酸背痛,眼睛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但她不敢停,因为赵立诚删掉的那些数据库,必须恢复。这是指控傅惊寒最关键的证据,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技术科的小王坐在旁边,负责配合她。
小王很年轻,刚毕业没两年,技术不错,但话多。他看沈知微盯着屏幕半天没动,忍不住问了一句:“沈姐,这些数据真的能恢复吗?”
沈知微没回答。不是不想理他,是没力气。
她已经三天没睡好了,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梦见陈敬山从楼上跳下来,梦见那些被打上标签的用户来找她,梦见自己站在法庭上,法官问她有什么要说的,她张着嘴说不出话。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屏幕。
被删掉的数据库有几百个G,赵立诚格式化了三次,又用随机数据覆盖了两次。
按照常规的恢复手段,能找回的数据不到百分之十。但沈知微有自己的办法,她在写代码的时候留了后门,不是故意的,是一种习惯。
她习惯在每一段代码里埋一个时间戳,把每一次修改的痕迹都记录下来。
这些痕迹很隐蔽,一般人发现不了,但如果知道去哪找,就能像考古一样,一层一层地挖下去。
小王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倒吸一口凉气。
“沈姐,你这也太厉害了。这些时间戳是怎么留下来的?”
沈知微没回答。她不是谦虚,是不知道怎么解释。
那些时间戳不是她刻意留的,是她写代码的方式决定的。
她这个人有点强迫症,每一行代码都要写注释,每一次修改都要记录时间,不是为了留证据,是为了以后出了问题好找原因。
她没想到,这些习惯有一天会变成救命的稻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机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沈知微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一行一行的命令输进去,一串一串的数据跑出来。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太累了。三天了,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泡在这间机房里。
小王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沈姐,喝口水吧。”
沈知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继续工作。
屏幕上的数据在一点点恢复,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回去。有些数据已经损坏了,只剩下碎片,她要根据这些碎片推断原来的内容。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她有时候想砸了电脑。
但她不能。
因为那些数据里,有傅惊寒的罪证。
凌晨两点,小王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沈知微一个人坐在机房里,四台显示器的光照在她脸上,蓝白色的,像医院手术室里的无影灯。她的眼睛通红,手指僵硬,腰疼得像是要断掉。
她没有停,因为她知道,这些数据早一天恢复,傅惊寒就早一天被抓。那些受害者就早一天拿到钱。陈敬山就早一天瞑目。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文件夹。里面是她刚入职星河科技时写的第一段代码,一个简单的用户注册模块。
那时候她还有理想,觉得自己在改变世界,在推动技术进步,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她看着那些代码,每一行都很工整,注释写得很详细,连变量名都起得很用心。
现在的她,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她怕写了又会变成害人的工具,怕那些代码又会变成收割的镰刀,怕自己又会变成帮凶。她关掉那个文件夹,擦了擦眼睛,继续工作。
凌晨四点,终于恢复了一大半。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数据恢复完成,请检查完整性。
沈知微看着那行字,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恢复后的数据库,一个一个地检查。用户信息,交易记录,资金流向,用户标签,推荐模型。全在。
她找到了赵立诚跟傅惊寒的聊天记录,找到了那些被删除的邮件,找到了那些被藏起来的资金账户。
她把这些数据全部拷贝到移动硬盘里,拔下来,握在手心里。硬盘很小,比她手掌还小,但里面装的东西很重,重到她觉得自己的手在往下坠。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晕劲儿过去了,走出了机房。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坏了,她用手机照着亮,一步一步地走。走到许清禾办公室门口,灯还亮着。她敲了敲门。
“进来。”
许清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一沓文件,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
她抬起头看见沈知微,愣了一下。沈知微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通红,像刚从战场上下来。她的手里攥着一个移动硬盘,指节发白。
“数据恢复了?”许清禾问。
沈知微点了点头,把硬盘放在桌上。
“全部都在。用户信息,交易记录,资金流向,还有赵立诚跟傅惊寒的聊天记录。够定他的罪了。”
许清禾拿起硬盘,翻来覆去看了看,小心地放进了抽屉里,上了锁。她站起来,走到沈知微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辛苦了。”
沈知微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解脱。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从她把U盘交给许清禾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天。那些数据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现在石头搬走了,胸口空了,但又开始疼了。
“许警官,傅惊寒会判多少年?”
“不好说。但这些证据足够让他坐很久的牢。”
沈知微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许警官,我有个请求。”
“你说。”
“开庭的时候,我想作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做的事说出来。”
许清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沈知微走了。门关上了,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许清禾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她想起沈知微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个穿着卫衣、眼睛红肿的女孩,那个说“我不想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女孩。
现在那个女孩变了,不是身体重,是灵魂重。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沉甸甸的,沉到水底,再也不浮上来。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移动硬盘,插在电脑上。点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名单。几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金额,每一个金额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每一个家庭后面都有一个破碎的故事。
她随便点开一个,看到了陈敬山的名字。四十万。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陈敬山,六十二岁,退休工人,四十万。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不能哭,因为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要整理这些数据,要写起诉意见书,要跟检察院沟通,要跟法院沟通,要跟国际刑警沟通。她要做的太多了,没时间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工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份一份地整理,一条一条地录入。外面天快亮了,鱼肚白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她看了一眼窗外,继续工作。
早上七点,她把所有的材料整理好了,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厚厚的,像一本字典。她拿起那本材料,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起诉意见书”四个大字。下面是傅惊寒的名字,然后是赵立诚、老钱,还有那些银行的人。一长串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罪名,每一个罪名后面都跟着一堆证据。
她合上材料,站起来,走到赵队办公室门口。赵队刚来,正在泡茶。看见她进来了,指了指椅子。
“坐。”
“不坐了。”许清禾把材料放在桌上,“傅惊寒的案子,可以起诉了。”
赵队放下茶杯,拿起那本材料,翻了翻。越翻越快,越翻脸色越重。翻到最后,他合上材料,放在桌上,看着许清禾。
“这些证据,够不够?”
“够。”
“那就走程序。”
赵队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许清禾站在旁边,听着他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证据齐了”“可以起诉了”“傅惊寒”“境外”“国际刑警”“好”。挂了电话,他放下话筒,看着许清禾。
“检察院那边同意了,下周提起公诉。”
许清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她坐下来,看着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对面的楼顶上,金灿灿的。她看着那片金色,突然想起了陈敬山。如果他还活着,看见这片阳光,会不会觉得暖和一点?会不会觉得活着还有一点意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不在了。而她还在这里,替他讨一个公道。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许警官,数据能用吗?”
许清禾回了一个字:“能。”
沈知微又发了一条:“那就好。”
许清禾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那就好”,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有期待,有释然,有害怕,有不舍。像一个病人问医生“我还有救吗”,医生说“有”,病人说“那就好”。不是因为真的好了,是因为终于不用再猜了。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新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不是搬走了,是变小了。因为她知道,那个案子,终于要上法庭了。
傅惊寒虽然还在境外,但正义已经上路了。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