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局大会堂里坐满了人。主席台上方的红色横幅写着“刑侦支队新晋人员表彰大会”，烫金字体在日光灯下有些刺眼。林渡站在台下第一排，西装是临时借的，领带是沈若溪扔给他的——深蓝色，被她随手打了个温莎结，扯了扯说“行了”。
局长刘建明走到话筒前，拍了拍，整个会堂安静下来。
“25号草案，三年悬案，在本队新同志的努力下取得重大突破。”刘建明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堂，“同时，仓库焚尸案、失踪女学生案也在短期内成功告破。经支队研究决定，给予林渡同志破格晋升，任命为见习探员。”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林渡听到身后有人在说“三天破三个冷案”，语气里带着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怀疑的味道。
刘建明从礼仪人员手中接过勋章，走到林渡面前。勋章是银色的，上面刻着警徽和“见习探员”四个字。林渡微微低头，局长把勋章别在他左胸口袋上方，动作很轻，但很郑重。
“好好干。”刘建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林渡听得见，“别让我后悔。”
林渡点头，没有说话。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热烈了一些。林渡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头，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看见了沈若溪。
她双臂交叉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周围所有人都在鼓掌，只有她的双手一动不动地抱在胸前，像是一尊不参与任何仪式的雕像。林渡和她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沈若溪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然后移开了视线。
表彰大会结束后，食堂里热闹得像过年。
老刑警们围住林渡，有人拍他肩膀，有人给他端汤，有人把红烧肉盘子推到他面前。法医老张端着饭盒走过来，笑着说：“小林，你这破案速度，我要失业了。”其他人哄笑。
林渡被围在中间，筷子夹着饭却吃不下几口。他的目光一直在找沈若溪，最后在角落的餐桌上看见了她——她一个人坐着，面前是一碗白饭和半碟青菜，低头吃得很慢，没有看任何人。
林渡端起餐盘走了过去。
沈若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坐”，也没有说“不坐”。林渡在她对面坐下，筷子戳了戳米饭，酝酿了很久才开口。
“谢谢你，领带。”
沈若溪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晚上七点，局外老地方餐厅。”
“什么？”
“请你吃饭。”沈若溪站起来，端起餐盘走了。
林渡看着她的背影，手背上的墨色纹路在袖子里微微发烫。
晚上七点，局外老地方餐厅。
这是一家开在市局旁边小巷里的家常菜馆，门面不大，生意很好。沈若溪订了一个包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正对着大街。林渡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沈若溪关上门，把包间的窗帘拉上。
“你是不是在接触‘灰数’？”
她的问题来得太直接，像一把刀，没有任何铺垫。林渡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低头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什么灰数？”他装傻，语气尽量自然。
沈若溪没有笑。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部旧手机，屏幕上有裂纹，后盖磨得发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警察吗？”她突然换了话题。
林渡摇头。
沈若溪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名字：“陈屿。”
“陈屿？”
“我搭档。”沈若溪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三年前，我们一起查一个案子。案子涉及到军方技术、非法人体实验、还有一帮藏在暗处的人。那些人自称‘灰数’。”
林渡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
“陈屿查到一半，”沈若溪指了指窗户外面，“就在这个餐厅门口，‘心脏病发作’死了。他今年才三十二岁。”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那波动很微弱，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他没有任何心脏病史。尸检报告上写着‘心源性猝死’。所有证据，他的电脑、手机、办案笔记，全部被收缴，然后被销毁。我申请复查，被驳回了三次。”沈若溪低下头，盯着茶杯里的水，“我坚信不是自杀，但没有人敢查。没有人。”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帘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若溪抬起头，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那是一个很普通的U盘，黑色塑料外壳，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我从内部系统违规下载的。”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里面有25号草案的完整卷宗，包括被官方删除的部分。如果被发现，我会被开除。”
她推了推那个U盘，让它滑到林渡面前。
“你自己看。但你得想清楚，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林渡看着那个U盘，又看着沈若溪。她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坚定——那种已经失去过一切、所以再也不怕失去什么的坚定。
他握住那个U盘，把它攥紧在掌心里。塑料外壳硌着他的手，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
“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说。
沈若溪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在门框边停了一下。
“别让你自己成为下一个‘自杀’的。”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一楼大门的开合声，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林渡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手里攥着那个U盘。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墨色纹路在袖子里隐隐发烫，像是有某种东西在里面燃烧。他把U盘放进口袋，结了账，走出餐厅。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六月的晚风带着热意，吹在他脸上，但他觉得冷。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他站在路灯下，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灯光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U盘，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里面装着的，可能是他能找到的关于那副手套、关于“灰数”、关于自己身世的最重要的线索。
“灰数。”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字。
一部碎屏手机里藏着一个女学生的遗言，一份被涂黑的研究报告里藏着“实验体”“神经链接”这样的词，一条短信里藏着“灰数”这个组织。而现在，沈若溪给他的这个U盘里，藏着的是25号草案的全部真相。
林渡把U盘攥紧，指甲再次嵌进掌心。
他想起沈若溪说的那个名字——陈屿。三十二岁，搭档，心脏病发作，死在餐厅门口。他想起自己入职第一天，档案室停电，那副墨色手套出现在黑暗里。他想起那条短信——“别查了，除非你想死。”他想起那个呼吸声，在电话那头沉默地盯着他。
他们在监视他。他们一直在监视他。
但他不会停下来。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那副手套已经和他绑定了，墨色纹路已经长进了他的皮肤里，系统已经记录了他的DNA。就算他现在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查，“灰数”也不会放过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比他们更快。
林渡把U盘放进口袋，转身走向市局的宿舍。路灯一盏一盏地在他身后熄灭，他的影子在前面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马路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发动了引擎，缓缓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
车窗没有摇下来，但车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