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局长刘建明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卷宗，重重摔在会议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压迫感。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沈若溪身上。
“25号草案，悬了三年。”刘建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年，你们连个像样的进展都没有。今天谁给我说说，这案子到底还能不能查？”
全场沉默。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刑侦队的骨干。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盯着桌面，有人在假装翻卷宗。沈若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她的目光不经意向旁边扫了一下——林渡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沓25号草案的档案，正襟危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
刘建明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在上面写下“25号草案”四个大字，用力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三年的冷案，物证烧得精光，唯一剩下的就是那截电线。痕检、理化、弹道，该做的检测都做了，结论是电路老化短路，排除人为。你们谁有不同意见？”
没有人说话。
沈若溪的目光从林渡身上收回来，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轻到只有林渡看见了。她是在告诉他——别说话。
林渡握紧了拳头。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手背上那圈墨色纹路在袖子下面隐隐发烫。他想起昨晚一个人待在档案室里，对着那截电线反复看，反复想。铝代铜，熔断点温度偏差2.3度，排除自然起火。这些数据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他怎么解释？他能说“我手上戴了一副看不见的手套，它能改装物证”吗？
局长再次扫视全场。
“那就这么定了，25号草案……”
“我可能发现了问题。”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渡身上。沈若溪猛地抬头，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疯了吗？
林渡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蓝色的马克笔。
“你是谁？”刘建明皱着眉看他。
“林渡，今天刚报到的。”他的声音有点飘，他自己都听出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刑侦新人，林渡。”
会议室里有人低笑了一声。
刘建明没有笑。他盯着林渡看了两秒，侧头看了一眼沈若溪。沈若溪的表情很难看。
“你说你发现了问题？”局长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渡点头，转身在白板上画了起来。他画了一根电线的剖面图，画得很粗糙，但足够看清楚结构——外层的绝缘皮，中间的两股铜芯，还有一个标注在断口处的箭头。
“25号草案的物证报告里说，起火原因是电线老化短路。”林渡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我在整理物证的时候发现，这根电线有问题。”
他把“铝代铜”三个字写在白板上。
“按照国家标准，住宅电线应该用纯铜芯。但这根电线的铜芯里掺了铝，比例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铝的熔点比铜低，导热性也差，同样的电流通过，铝芯的发热量比铜芯高出将近一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那几个刚才还在低笑的人收起了表情。
林渡继续说，越说越顺。那些专业术语从他嘴里冒出来，像是他早就烂熟于心——事实上，他确实是昨天才从手套的系统里看到的，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想这些了。
“我在熔断点发现了异常。正常电线短路熔断的温度应该在九百到一千度之间，但这根电线的熔断点只有不到七百五十度。偏差了二点三度。这不是短路造成的，是外部高温加热。”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白板上已经被他写满了数字和箭头。
“所以我的结论是——排除自然起火，系人为故意纵火。”
全场沉默。
老刑警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眯眼，有人低头翻25号草案的原始检测报告。那个坐在角落里的法医老张推了推眼镜，看着白板上的数据，若有所思。
局长刘建明盯着林渡看了足足五秒，然后问了一句让林渡心脏骤停的话。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问题来得太快，太直接。林渡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闪过十几个回答，但没有一个能用。他不能说“我有一副神秘手套”，不能说“系统告诉我的”，更不能说“我也不清楚，就是突然知道了”。他需要一句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地说：“物证一直在这里，是咱们没听懂。”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
刘建明盯着林渡的眼睛，像是在分辨他有没有说谎。林渡没有躲，他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去，手心的汗已经湿透了袖子，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五秒钟后，刘建明侧过头，对身边的老刑警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小，但林渡还是听见了——
“查查这小子的背景。”
老刑警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东西。
刘建明重新转向林渡，声音恢复了刚才的威严：“三天后，我要完整的案情推演。到时候所有痕检、理化、弹道的专家都会在场，你有把握？”
林渡没有犹豫：“有。”
“好，散会。”
局长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其他人陆续起身，有人从林渡身边经过时多看了他一眼，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沈若溪最后一个站起来，她走到林渡身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什么都没说。
林渡站在原地，手还在抖。白板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有些刺眼，他突然觉得一阵后怕——他刚才当着全局最资深的刑警们，对着一个三年的冷案，说出了完全推翻原始结论的判断。三天后的推演会上，他要面对的不只是局长，还有痕检科、理化科、弹道科的所有专家。如果他说错一个字，如果他的数据有任何漏洞，他的职业生涯可能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上空荡荡的。
沈若溪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像是在等他。
“你连枪都端不稳，怎么看出的弹道痕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林渡站住了。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沈若溪走过来，突然伸手抓住他的右手，翻过来看他的掌心。她的手很凉，力道很大，林渡想抽回来，但被她攥得死死的。
“我就是细心。”林渡用力抽回了手。
沈若溪看着他的眼睛，眯了眯眼：“是吗？”
那两个字像是某种审判，又像是某种警告。林渡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他回到工位的时候，手背上的墨色纹路又扩散了一点，已经从手背蔓延到了手腕内侧，像是一根细细的藤蔓。他急忙用袖子盖住，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
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归属地显示未知。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看到了什么？”
林渡盯着屏幕，指尖发凉。他试着回拨过去，电话通了，但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盯着他。然后电话挂断了。
他慢慢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老刑警们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没有人注意到他。沈若溪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在看什么文件，从侧面看不清她的表情。
林渡把手机屏幕按灭，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墨色纹路在袖子里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又划掉了，只留下几个怎么也擦不掉的笔痕。
三天后，推演会。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那个沉了三年的冷案，自己开口说话。
而他连格洛克都端不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走廊里有人下班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林渡还坐在工位上，盯着那截烧焦的电线的照片发呆。墨色纹路在袖子里隐隐发光，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心跳。
他不知道的是，对面楼顶的某个房间里，有人正用红外望远镜盯着他的窗户，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第37号已经开始运作了。第一阶段，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