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盘山公路的现场勘验从正午一直持续到傍晚，山间晚风带着山林草木的凉意席卷整条山道，夕阳顺着连绵山脊缓缓下沉，把崖边的树林染成一片昏黄。任南初完成两具遗体的初步尸表检查，王其有条不紊将遗体妥善封存，安排殡仪车辆先行运回警局法医中心，等待后续深度解剖化验。外勤警员分批次从山崖下方密林中折返，每个人裤脚沾满泥土、枯枝，一整天的地毯式搜查有了关键性收获。
张吉抱着一个密封物证袋快步走到李岳寒身边，袋中装着几块巴掌大小、边缘焦黑的金属碎片，表层还附着少许黑色火药残留。“老大，队员在车辆坠崖落点下方的灌木丛里找到了这些碎片，初步辨认是简易爆破装置的外壳残骸，材质是劣质铝合金，和任法医之前判断的底盘爆炸痕迹完全对应，就是这个东西装在汽车底盘，爆炸后散落进山崖树丛。我们顺着周边又扩大搜寻半径两三公里，再也没有找到剩余碎片，看样子凶手做完手脚后提前带走了爆炸装置的剩余零部件。”
李岳寒接过证物仔细端详，金属碎片边角凹凸不齐，烧灼痕迹深浅不一，能看出制作者手艺粗糙，并非制式军工炸药，大概率是私人私自拼凑的简易爆炸物件。他转头看向身旁正在整理勘验记录的任南初，随口说道：“刹车被人为损毁，底盘还加装了自制爆炸物，伪装成交通事故坠崖，这起案子从根上就是蓄意谋杀，凶手谋划缜密，提前在车上动手脚。”
任南初合上手中勘验本，指尖轻轻按压发酸的太阳穴：“尸表检验暂时没有发现死者坠崖前外伤，两人致命伤全部来自车辆坠崖撞击重创，凶手就是打算靠着车辆失控坠崖，让命案完美掩盖在车祸意外里。还有一件怪事，我们把整车残骸细细翻找一遍，车内从头到尾没有发现身份证、手机、钱包、首饰等任何随身物品，像是案发后被人刻意搜刮带走。”
一旁协助收尾工作的交警闻言连连点头：“我们也留意到这个疑点，正常自驾出游的车主不可能不带随身财物，大概率是凶手在行凶结束之后折返现场，趁着山路偏僻、人烟稀少，拿走了所有值钱物件和身份凭证，刻意拖延我们确认死者身份的时间。”
天色彻底擦黑，盘山公路的现场勘查宣告阶段性结束，警戒线逐步撤除，办案车队陆续启程返回市区警局。回程的车上，车厢里难得安静，奔波一天的队员大多靠着座椅闭目休憩，李岳寒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野夜景，忍不住低声吐槽。“刚刚忙完屠宰场分尸大案，本以为能趁着空档休两天短假，好好补个觉，结果又撞上蓄意伪装车祸的凶杀案，我这休假计划算是又泡汤了。人家死者夫妻休年假自驾游山玩水，我们反倒天天泡在凶案现场，属实羡慕不来。”
坐在身侧的任南初闻言轻笑一声，卸下白大褂外套搭在胳膊上：“不光是你，我原本也申请了半天休假，打算抽空去置办些生活用品，一通出警电话直接全部作废。干刑侦法医这行，假期永远是未知数，案子来了一切计划全部作废。”
抵达警局后，刑侦队立刻启动死者身份核查程序，依托全国人口信息系统，结合法医提取的 DNA 样本比对入库数据，仅仅两个小时，户籍科就传来准确消息，两名遇难者确系合法夫妻，男方名叫吴凯，四十二岁，从事建材生意，女方林曼四十一岁，在本地一家培训机构任职，二人提前调休年假，计划用五天时间自驾周边山水景区，盘龙山路是此行第一站。
拿到夫妻二人的基础档案，李岳寒当即安排队员兵分两路，一组前往吴凯和林曼家中走访亲友，收集二人近期社交、债务、生意往来信息；另一组前往各大银行，调取夫妻俩名下所有银行卡的资金流水明细。夜里九点，外出走访的警员陆续带回线索，吴凯生意近期资金周转平稳，没有大额欠债、经济纠纷，夫妻二人平日里待人谦和，邻里亲友口中没有结下明显仇家，情杀、仇杀的初步排查暂时陷入停滞。
就在全队一筹莫展之际，去往银行调取流水的警员匆匆冲进办公室，脸上带着凝重神色。“李队，重大线索！吴凯名下一共四张储蓄卡、两张信用卡，在盘山公路车祸事发当晚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全部在城郊三处不同 ATM 柜员机被人分批顶额取现，每张卡全都取走单日取款上限五万元，六张银行卡累计被取走三十万现金。林曼名下银行卡暂时没有资金异动，凶手目标明确，只针对吴凯的账户。”
这个消息瞬间打破办公室沉闷的气氛，谋财害命的作案动机浮出水面。李岳寒立刻拍板：“立刻调取三处 ATM 网点的监控录像，锁定取款人的体貌特征、出行工具，顺着监控轨迹反向追查嫌疑人落脚点。”
可没过多久，负责调取监控的警员垂头丧气回来复命，带来的结果让人倍感棘手。“三处 ATM 机全处在老城区偏僻街巷，周边老旧小区居多，基础设施不完善，其中两处柜员机的室外监控早已损坏停用，仅剩一处能用的摄像头角度刁钻，被路边梧桐树遮挡大半画面，取款人刻意头戴鸭舌帽、口罩、长款连帽外套，全程低头遮挡面部，监控画面只能看清大致身形高矮，分辨不出五官样貌，没办法直接锁定嫌疑人身份。嫌疑人十分熟悉周边环境，明显提前踩点，专挑监控盲区的 ATM 取钱。”
任南初这时从法医实验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初步尸检报告，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遗体深度解剖结果出来了，两名死者体内没有安眠药、毒物残留，确系车辆失控坠崖撞击致死，凶手就是靠着损毁刹车 + 小型爆炸震动双重手段，迫使车辆在行驶途中失控冲下山崖，伪装意外车祸，再伺机搜刮随身财物、盗取银行卡存款，整套作案逻辑清晰完整。”
李岳寒盯着桌面吴凯夫妻的档案资料，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子里不断梳理线索：“凶手清楚受害者的出行路线，知道夫妻二人自驾上山的时间，还手握全部银行卡密码，要么是死者身边亲近之人，要么是全程尾随作案，提前摸清了两人所有信息。随身物品至今下落不明，银行卡密码的来源，就是接下来突破全案的关键。”
张吉开口提议：“明天一早我们重新回访死者家属、生意伙伴和身边同事，逐一排查近期接触人员，重点询问有没有人知晓夫妻二人年假出行计划和银行卡密码，同时把现场查获的爆炸物碎片送往理化实验室，拆解化验火药成分，比对本地化工、五金店铺的销售记录，反向查找爆炸物制作者。”
夜深人静，整栋刑侦大楼大半房间依旧灯火通明，队员们各司其职，有的整理银行流水台账，有的筛选沿途盘山公路留存的零星监控，还有人整理次日走访的问询提纲。李岳寒站在窗边望着深夜的城市街道，原本唾手可得的短暂假期再次遥遥无期，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还在核对尸检数据的任南初。
“本来还盘算案子空窗期好好歇一歇，这下又要开启连轴加班模式，好好的夫妻年假出游，转瞬变成阴阳两隔，凶手藏在暗处卷款跑路，不抓到人心里实在难安。”
任南初抬眸望向窗外，淡淡应声：“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案件不破，休息永远无从谈起，顺着资金和熟人两条线深挖，总会找到藏在迷雾里的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