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野到北京的那天，天气很好。
秋天的北京，天高云淡，机场高速两旁的银杏叶正黄。他坐在出租车后座，膝盖上放着一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里面是股权合同和那张存折。后座和后备箱里塞满了礼物——茅台、金骏眉、燕窝，广州酒家的糕点用香槟色礼袋装着，摞了两盒，车厘子礼盒透出深红色的果色，饱满发亮。
他没有让沈晏来接。沈晏说“我去机场等你”，萧野说“不用，你把地址发我就行”。沈晏发了一个定位，是二环内的一条胡同名。
出租车下了机场高速，过了朝阳门，路渐渐窄了。车子拐进一条胡同，在一扇朱红的大门前停下。门两侧的石鼓雕工精细，一看就是老物件。萧野付了钱，下车，按了门铃。
门开了。沈晏站在门内，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他看了萧野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大大小小的礼盒，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侧身让他进门。
进门是一道影壁，青砖砌的，中间嵌着福字。绕过影壁，院子豁然开朗。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抄手游廊连着。院子中央种着一棵石榴树，果实已经红了，沉甸甸地坠着枝头。青砖墁地，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
萧野站在影壁后面，脚步慢了一拍。这种老北京的四合院，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这是底蕴，是根底。
沈晏走在前面，穿过游廊，推开了北房正厅的门。正厅不大，但规整。中堂挂着一幅山水画，纸色泛黄，但笔墨苍劲。画下是一张红木条案，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客厅中央摆着一套红木沙发。沈父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盖子搁在碗沿上，慢慢撇着茶沫。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眉目和沈晏有几分像，但更冷。沈母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穿着藏青色的开衫，头发盘着，一枚玉簪别在脑后。
萧野把手里的礼盒一件一件放在条案上，码放整齐。然后他转过身，面朝两位老人，站定。
“叔叔好，阿姨好。我是萧野。”
沈父放下茶碗，盖子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了萧野一眼，目光不动声色。沈母微微颔首。
萧野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深蓝色的信封和股权转让协议，双手递过去。
“叔叔，阿姨，沈晏是你们的宝贝，他也是我的宝贝。我知道，这点远远不够。”
话音刚落，沈晏站在他身侧，开了口。
“你叫啥？还不快叫爸妈。”
萧野偏头看了他一眼。沈晏没有看他，看着条案上那只青花瓷瓶，表情没什么变化，耳尖却红了一点。
萧野转回头，看着沈父沈母。
“爸。妈。”
沈父没有应声。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沈母的目光从萧野脸上移开，落在条案上那些礼盒上，扫了一眼，收回。
“坐吧。”沈母说。
沈晏拉过萧野，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人并排。
沈母看着萧野。
“小萧，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阿晏了。”
“妈，不辛苦。应该的。”
沈母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她看着萧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沈晏坐在萧野旁边，姿态比平时松一点，不是刻意松的，是那种在这个人身边才会有的松。沈母看懂了。
“阿晏从小什么都不跟家里说。好的不说，坏的也不说。一个人在北京，我们也不知道他过得到底怎么样。他去广州这半年，每次打电话，话比从前多了。有时候说着说着，会笑一下。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想到什么了，忍不住笑。”沈母的目光落在萧野身上，“是你让他笑的。”
萧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沈晏坐在旁边，耳朵红透了，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就那样坐着。
沈父放下茶碗，看着沈晏。
“以后有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来。有事别一个人扛。”
话是对儿子说的。但萧野在旁边，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爸，妈，”萧野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会照顾好阿晏，不会让他有事的。”
沈父看了萧野一眼，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喝完了。
“股权合同和存折，呆会你们拿回去。”
萧野没有推辞。“好。听爸的。”
他停了一拍。
“爸，妈，我父母想请二老吃顿饭。时间你们定，他们随时都可以来北京。”
沈母看了沈父一眼，沈父微微点了一下头。
“到时候我和亲家母商量着来。”沈母说。“亲家母”三个字落得很稳。
晚饭是沈母亲自下厨做的。六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葱烧海参、清炒时蔬、凉拌黄瓜，配一锅老火鸡汤。沈母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了，排骨炖了两个小时，鸡汤从中午就开始熬。菜摆上桌，满满当当，红红绿绿，香气扑鼻。萧野看着那一桌子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沈晏，沈晏没看他，低头摆碗筷，但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
沈父坐在主位，沈母坐他旁边，萧野和沈晏坐对面。沈母给萧野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块海参。
“多吃点，太瘦了。”
萧野低头咬了一口海参，软烂入味，葱香浓郁。
“谢谢妈。”
沈母没应声，又给他盛了一碗鸡汤，放在他右手边。萧野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鲜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饭后，沈母收拾碗筷。沈晏和萧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拉长，铺在青砖地上。沈晏没说话，萧野也没说话。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沈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正厅门口，看了他们一眼。
“今晚你俩就住下吧。”
语气不重，但不容拒绝。沈母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沈父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她转身回了厨房，没再出来张罗。沈父说完那句话，也转身进了屋。
沈晏偏头看了萧野一眼。萧野看着他。
“好。”沈晏说。
沈母带他们穿过游廊，走到东厢房门口，推开门。房间不小，一张一米八的大床，深色床单，枕头只有一个——另一个在衣柜里，沈母刚拿出来放上去的。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书架上的专业书码得整整齐齐，书脊的颜色都褪了。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是沈晏学生时代喜欢的乐队。
萧野站在门口。他想起沈晏说过，他上高中后就住校了，毕业后就没在家里住过。这张床是他高中之前的床，后来换了大的，但一年也睡不了几天。他在北京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床，那张床他睡了很多年，一个人。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是他的起点，是他长大之前待过的地方。
沈母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睡衣，递给萧野。是沈晏的尺码，萧野穿着小了一号。沈母看了一眼，又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套，是沈父的，叠得整整齐齐。
“别介意，”沈母说，“妈，明天就去给你买新的。”
萧野接过睡衣，低头看了一眼。深灰色，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妈，不用这么麻烦。我穿爸的就行。”他停了一下，“后天，我和阿晏就要回广州了。”
沈母看着他，没说什么。她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萧野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书架上那些褪了色的专业书，墙上那张泛黄的海报，床头柜上那盏旧台灯——这些都是沈晏小时候的东西，是他长大之前的样子。他穿着沈父的睡衣，站在这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门开了。沈晏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萧野手里的睡衣，没说话，转身把另一个枕头摆好。两个枕头并排，挨在一起。
沈晏在床边坐下，萧野也坐下。一米八的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萧野忽然转过身，伸出手，捧住了沈晏的脸。沈晏没有躲，看着他。萧野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赌赢了”的光。
“阿晏，”萧野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敢相信，“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沈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以为是西天取经呀？”
萧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晏看着他的笑容，忽然凑过去，学着他当初的样子——嘴唇贴上去，不是亲，是贴着，停了一下。萧野没有动，手还捧着沈晏的脸，但他往后缩了一点。不是躲，是不敢。在这个房间里，穿着沈父的睡衣，坐在沈晏小时候睡过的床边，他不敢轻举妄动。
“当初你可不是这样的。”沈晏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沈晏看着萧野躲开的样子，没有退回去。他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很轻。
“老公，我想要。东西我都备好了，就在床头柜那里。”
萧野的睫毛颤了一下。
“从我回北京那天算起，”沈晏说，“三四天了。”
萧野看着他。沈晏的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不是逼迫，是激将。
“你不想？”
萧野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捧着沈晏的脸，拇指在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沈晏。
不是热烈的，不是带着侵略性的。嘴唇贴上去，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蹭了一下，从嘴角到唇中，很慢，很轻。动静不大，但三四天的想念，全在这一下里。
然后他退开。
“不闹了。睡觉。”
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稳的。他松开沈晏的脸，靠回床头，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
沈晏没动。他偏头看着萧野，萧野已经闭上眼睛了，睫毛还在轻轻颤。
沈晏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关了灯，躺下去，肩膀挨着萧野的肩膀。
黑暗中，两个人都没睡着。但谁都没再动。
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书架上，落在那排褪了色的专业书上。
过了一会儿，萧野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沈晏的手指。不是十指相扣，就是握着，掌心贴着手背。
沈晏没有缩回去。
两个人就那样躺着，手指扣在一起。一米八的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那只手伸过来了，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