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强权入户,善念低头
一夜晚风无声,次日天光大亮。
清溪村的晨雾还未散尽,笼着整片田地,露水挂在稻叶上,沉甸甸的,一碰就簌簌滚落。
林砚早早起身,扛着锄头打理自家临河良田。
这片田是林家祖辈传下来的基业,土质肥沃,傍着清溪活水,年年收成最稳,也是全家老小唯一的生计依仗。他弯腰除草、松土,动作娴熟沉稳,晨光落在他单薄却挺拔的背脊上,勾勒出少年勤恳的模样。
他心里始终记着阿禾昨日的提醒,干活之余,总会下意识望向镇口方向,心底藏着几分警惕,却依旧存着最后的侥幸。
他想,自己安分守己,年年按时交粮纳税,从未招惹是非,赵家纵然蛮横,总不至于无端抢夺良民田地。
彼时的他,还不懂强权横行的世道,从不需要理由,只看心情。
日上三竿,田埂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伴随着嚣张的呼喝,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五六个身着短褂、腰佩短棍的壮汉大步走来,步履蛮横,眼神倨傲,袖口领口皆绣着赵家专属的墨色云纹。为首的是赵家管家赵福,满脸横肉,三角眼扫过整片良田,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
是赵家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林砚握着锄头的手微微一紧,直起身静静看来人,压下心底的不安,率先开口:“赵管家,今日前来,不知何事?”
赵福根本没将这个农家少年放在眼里,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随手甩出一张泛黄的地契,啪的一声拍在田边的青石上。
“何事?”赵福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又蛮横,“这块临河地,地界早已划归赵家。从今日起,此地归赵家所有,你们林家,即刻腾地,滚出去。”
林砚瞳孔微缩,俯身看向那张地契。
纸上字迹潦草,落款模糊,所谓的地界划分更是漏洞百出,分明是赵家私自伪造的假地契,靠着官府包庇,硬生生要霸占自家祖田。
“这是假的。”林砚的声音沉了下来,温和的眉眼彻底敛去暖意,“此地是我林家祖产,代代相传,从未易主,何来划归赵家一说?”
“假的?”赵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林砚,语气极尽欺压,“在这青溪县,赵家说真的,假的也是真的。区区农户,也敢跟我赵家讲道理?”
他抬手一挥,身后几名恶仆立刻上前,抬脚肆意踩踏田间刚冒头的禾苗,嫩绿的秧苗瞬间折倒一片,满目狼藉。
“给我清田!今日之内,把林家所有物件尽数扔出去,这片地,赵家要用来建别院水塘。”
棍棒扫过田地,青苗断裂的脆响接连不断。
那不止是庄稼,是林家一年的口粮,是二老半生的血汗,是这个清贫家庭唯一的盼头。
林砚胸腔骤然涌上一股闷火,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悄然滋生。
他快步上前,拦住一众恶仆,脊背挺得笔直,明明身形单薄,却死死挡在田地前:“住手!你们凭什么强抢民田、肆意毁田?”
“凭什么?”赵福脸色一冷,抬手就朝林砚肩头狠狠推去,“就凭你无权无势,就凭你林家好欺负!”
一股巨力袭来,林砚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两步,鞋底蹭过泥土,稳稳站定,却未曾退让分毫。
他看着眼前这群肆意妄为的恶人,看着被肆意践踏的良田,脑海里闪过爹娘省吃俭用、日夜操劳的模样,闪过母亲卧病在床、无钱医治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又闷又痛。
“我再问最后一遍。”林砚压着翻涌的情绪,声音紧绷,依旧留着最后一丝克制,“退走,还是要强抢?”
赵福见他区区一介布衣,竟敢公然顶撞自己,顿时怒火上涌,凶相毕露:“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打!打到他服软,打到他滚出清溪村!”
数名恶仆手持短棍,径直朝着林砚劈头盖脸砸来,棍风凌厉,毫不留情。
林砚自幼务农,身骨结实,却从未与人争斗,更不懂防身技法。他只能抬手格挡,硬生生承受着接连落下的棍棒,皮肉剧痛阵阵传来,脊背、手臂很快泛起青紫淤痕。
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依旧挡在田前。
这是他的家,他的根,是爹娘唯一的依仗,退一步,便是全家绝境。
不远处的村口,不少村民闻声探头观望,密密麻麻站了一群人,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满眼麻木,有人低声劝阻:“别硬扛了,赵家惹不起,吃亏认栽吧。”
人情冷暖,在这一刻显露得淋漓尽致。
人群末尾,阿禾攥紧了手心,指尖泛白,看着被众人围打、默默硬扛的少年,眼底泛红,满心焦急,却同样无力。她只是孤身一人,无权无势,上前相助,只会白白搭上自己,于事无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温柔和善、从不与人争执的少年,被世道硬生生逼迫着承受无妄之灾。
田间的殴打还在继续。
短棍砸在骨头上的闷响不断传来,林砚嘴角渗出淡淡血丝,浑身酸痛难忍,意识却愈发清醒。
他退让,他隐忍,他安分守己,他坚信公道。
可换来的,是得寸进尺,是肆意欺凌,是家田被占,是皮肉之苦,是无处说理的绝境。
赵福缓步上前,踩着满地狼藉的青苗,居高临下地踩着林砚的影子,语气残忍又戏谑:“愣着干什么?跪下认错,滚出这里,或许老子还能饶你爹娘一条生路。”
“不然?”他冷笑出声,“我便让你林家,在清溪村彻底消失。”
威胁赤裸裸砸在耳边,字字诛心。
林砚缓缓抬起头,额角青筋凸起,汗水混着尘土滑落眼底,模糊了视线。
眼底那层温柔干净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他忽然想起昨日自己说的那句——世道总有公道的。
何其可笑。
……
同一时刻,千里仙山。
云海翻涌,清风过崖。
苏清玄执剑而立,白衣飒然,正在演练宗门正统剑法,剑招规整浩然,招招斩虚除邪。他心中依旧秉持正道大义,只觉世间恶皆可斩,世间乱皆可平,却不知,凡尘一寸土地上,正发生着最无声、最委屈的恶。
他斩的是明目张胆的妖魔,却看不见披着人世皮囊、藏在规矩之下的滔天恶念。
更高处的圣女峰,寒雾依旧锁殿门。
凌清瑶静心打坐,灵台澄澈,恪守着正邪两分的道心。她依旧坚信,凡被正道所诛者,必是恶人,凡乱世者,皆为邪魔。
无人告知她,这世间最可悲的从不是天生为恶,而是向善者无路,守善者被碾。
……
田间风声骤紧。
林砚缓缓撑着酸痛的身体,从泥泞里站起身。
他不再争辩,不再说理,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寂。
既然向善无路。
那从此,他便不再做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