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初恋那件小事》（三）
一根“三八线”，隔开了少年的倔强与偏见；
一把镰刀，割开了青春的青涩与懵懂。
在那个汗水与歌声交织的麦田里，有些情谊，悄悄发了芽。
高二新学期的第一天，教室里的空气里混杂着旧木桌的油漆味和新课本的油墨香。班主任郝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一次彻底的座位调整。几番调动后，女生方静成了刘连的新同桌。
方静是走读生，比刘连大两岁。她皮肤粉白微胖，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齐腰的长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高高的鼻梁上，是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仿佛藏着会说话的星光。她喜欢穿白底蓝碎花的褂子、黑色裤子，褂子的袖口挽得整齐利落。她常常双手插在裤兜里，既显得泼辣爽朗，又不失青春淑女的情怀——典型的东北姑娘，端庄、淑雅、大气。听说她的父亲是韩水镇的副镇长，他们一家才从东北搬来，和郝老师做了邻居。
她的父亲曾是知青，当年怀揣热血奔赴黑龙江农场，在寒风和泥土里与一位当地姑娘相知相爱，成家生子。因表现突出被推荐进入农业大学，本以为能扎根黑土地，谁知天公弄人，却在毕业时被新政策带回原籍，在韩水公社农机站工作，后来一步步升任副镇长。母亲留在东北，舍不得离开年迈的姥爷姥姥，独自耕种了几十亩地，还承包管理几十亩林地，是个不服输的女强人。为了孩子的教育，父亲才把姐弟俩接到身边——方静读高中，弟弟在中心小学念初中。郝老师曾提起，她家盖新房时，专门从东北运来两车上等木材，引得邻里羡慕不已。
方静被安排与刘连同桌，一开始刘连是很排斥的。方静既是干部子女，又是郝老师的邻居，他甚至怀疑她是郝老师安插的“眼线”，用来监督他在课堂上的行动——因为刘连喜欢趴在课桌上偷偷看小说或练毛笔字。她会不会告密？接连几天，刘连都用不屑的眼神看她，见面不打招呼、不说话，摆出一副傲气十足的架子。他甚至在课桌和长凳上用红笔画出了分界线，沿线写上“三八线”三个红色大字。
两人关系的破冰，还是在语文课上发生的。刘连在新华书店新买了一本《硬笔行书书法字帖》，发现原来钢笔字也能写得这么好看：行书美工书法字，似行云流水、龙蛇飞动，又不失毛笔书法的颜筋柳骨、遒劲有力，让他爱不释手。那天郝老师来上课，讲的是古文，刘连听着不由犯困。他想：自己不过是偏远乡村渔湖民的儿子，中国上下五千年历史文化博大精深，可自己连现代白话文、普通话都还没整明白，常把“小麦”读成“小妹”，把“脚丫子”读成“决丫子”。上小学一年级时，乡下老师在黑板上用教杆指着“麦”字教大家：“麦、麦，小麦的麦（妹）。”现在还要学什么文言文？以后回村里捞鱼摸虾用得着吗？不如看看字帖练练字，回家还能帮乡亲们写写信，过年过节写写对联。想到这里，他便用左胳膊支着脑袋，左手遮住眼睛，右手在课桌洞里抽出《钢笔字帖》翻看起来。
这种掩耳盗铃的小把戏，自然瞒不过老师的眼睛。郝老师早已发现，一边朗读古文，一边慢慢向他走去。刘连正看得入迷，哪里知道危险已近在眼前。若是被郝老师抓到，免不了罚站或没收字帖。这时，方静用胳膊肘轻轻捣了他一下。刘连乜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越过了“三八线”，便继续低头看字帖。方静情急之下，用脚猛踢了一下他的腿肚子。刘连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还在痉挛的小腿刚要发作，抬头却猛然看见郝老师那张古铜色的愠怒面孔。他立刻挺直腰杆，装出认真听课的样子。等郝老师走过去后，他朝方静伸了伸舌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不经意间，那条无形的“三八线”，悄然消融。
麦收季节到了，全县学校放假一周，让学生回乡助农。放假前，学校的试验田要先收割。方静从小在东北长大，家里的几十亩地全是机械化作业，她从未下过田，面对任务有些犯愁。各班划片分组，三人一组自由组合。刘连自告奋勇，拉上方静和另一位瘦弱的女生盖美丽组成一队。
高中部一百多号学生从校总务处，领了镰刀和草帽，挥舞着走进麦地。庄户人有句谚语：“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
刘连家虽是渔湖民，自家没有私留地，但离村几十里的湖滩上，有集体的“临时农场”，拥有几千亩湖地。之所以叫“临时农场”，是因为它充满不确定性：湖水稳定时可以种麦打场，一旦被湖水淹没，便成了一片汪洋，有时还会被临省农户抢占。不过，临时农场也曾给白马湾村带来大量粮食和福利。担任场长的父亲每年都会带着一批壮劳力，吃住在农场，耕种收割。刘连为了吃上大锅饭里的热馍馍，经常跟着去凑热闹，参加割麦打场，对农活并不陌生。当然，他不是为了学农活，而是为了吃上热腾腾的白面馍馍。
记得有一年湖水淹没了农场的湖地，父亲带村民抢时间改种了水麻，水麻大丰收时，刘连随父亲去了农场，在那里享受了整整一个月的集体生活。大人上工时，他帮伙房师傅剥葱洗菜，剩下的时间便是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天天都能吃上新麦磨成的白面馒头。刘连最喜欢闻伙房里一摞摞大笼屉蒸馍时散出的香气。馍馍蒸熟，热气腾腾，伙房大师傅是刘连的本家二哥，对刘连格外照顾。揭开笼屉时，总会拿一个热馍塞给他。刘连接过热馍，左右手倒换着吹热气，小手被烫得通红，还不时捏一下左右耳垂给手心降温。他把馍从中间掰开，夹些咸菜丝，再将馍合拢挤扁，背靠墙根蹲着，慢慢品味大锅饭的香味。
由于刘连经常随父亲去农场，一年四季各种农作物的耕种都很熟悉。几年住校期间，农忙时节他会去乡下同学家帮忙，剜地、耕种、插秧、收割，样样都干过。
学校布置小麦收割任务后，那些没干过农活的城里学生愁得一头疙瘩，不知道何时才能完成收割任务，才能放假回家。可刘连没把它当回事，这点农活对他来说不在话下。来到地头，刘连对两位女生说：“你们俩只管给我打捆，捆好搬运到地头。”他用镰刀割下一把麦子，将麦穗墩齐，分成两股，教她俩如何打结扣、怎样捆扎才结实。然后挥开镰刀，“唰唰”地割了起来。两个女生打捆跟不上，手忙脚乱，急得一头汗。刘连偶尔回头帮忙，再转身继续割，直割到日上三竿，火辣辣的太阳烤得人背疼，刘连已是汗流浃背，背影在金色的麦浪中显得格外挺拔。
每年农忙的三夏时节，农村虽然包产到户分了地，但收割庄稼依然没有机械化，全靠人工。乡下地多，有些妇女受不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夜劳作，也忍受不了烈日炙烤，干不完的农活。望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麦地和玉米地，她们心中不是庆幸丰收，而是发愁，这吃苦受累的日子何时是个头。有的人一时想不开，竟喝药自尽。农民是多么盼望农业现代化早日实现，造福千家万户。
方静看到刘连脸上的汗珠不断滚落，便掏出手帕，背对着盖美丽，帮他擦去汗水。刘连闻到手帕上的淡淡香味，同时被她这一大胆举动惊得怔在原地，心怦怦跳，不知所措。他怕盖美丽看见，悄悄瞄了她一眼，没想到盖美丽早已经看到，还朝他做了个鬼脸。他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连脖子都染上霞色，急忙转身抓起镰刀，埋头猛割起来。
方静却笑意盈盈，走到地头的高垄上，拍手喊道：“同学们辛苦啦！我唱首歌给大家鼓劲，好不好？”疲惫的同学们纷纷抬头应和：“好！”她清了清嗓子，唱起了《我的祖国》。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
歌声清脆嘹亮，像一阵凉风吹过燥热的麦田。男生们兴奋地起哄，掌声混着笑声，在田野间回荡。
刘连一边割麦，一边听着那熟悉的旋律，恍惚间想起童年时村里两位军人结婚的场景——新娘也曾唱过这首歌。他忽然觉得，漂亮的女孩似乎天生就该站在阳光下唱歌，把快乐和希望带给身边的人。而他，只是个黑瘦的渔村少年，注定要在泥土里卖力气。
他回味着童年的甜蜜，暗自琢磨：难怪漂亮的女人唱歌都好听，那是因为老天偏心，不仅给了她们漂亮的脸蛋、傲人的身材，还给了她们一副好嗓子。要不她们为什么倍受关注、人人喜爱？因为她们是鹤立鸡群的人中龙凤，是传递正能量的百灵鸟。
夕阳西下，一天的劳作结束。刘连三人小组顺利完成任务。麦捆整齐地码放在地头，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方静站在田埂上，脸颊被晒得微红，眼中却闪着光。刘连看着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柔软的羡慕——或许，劳动的意义不只是收获粮食，更是收获人与人之间，那些不经意间靠近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