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愈盛,花期渐近。
整座皇城被温柔春色包裹,御花园群芳次第绽放,姹紫嫣红、热闹繁盛。唯独西海棠径依旧保留着独有的清幽,不与百花争艳,只静静酝酿属于自己的花期。枝头花苞一日饱满过一日,粉嫩颜色透骨而出,只待一场暖风,便可尽数盛放。
宫里渐渐传出风声,一年一度的宫女放选即将拟定名册。
同住的宫女日日私下闲谈,有人盼着出宫归乡婚配,有人舍不得宫中安稳差事、舍不得皇家衣食优待,心思各异,人人焦灼。
唯独我依旧如常。
晨起入园、清扫打理、侍弄花木,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日日安稳如故。旁人看不穿我的心思,只当我素来安分,对出宫留宫之事毫不在意。
唯有我心底清楚。
自那日赵昱问我想走想留,我心底便日日辗转思量,迟迟难决。
我盼自由,亦贪恋温柔。
盼归乡烟火,亦舍不得深宫这唯一的温暖归宿。
这日午后风暖日柔,满园青涩繁花欲绽。
我坐在花廊之下,静静看着满枝花苞出神。身后脚步声轻缓而至。
我不必回头,已然心头安稳。
近来他常常来得更早,静坐时辰更长,仿佛也在悄悄珍惜这春日相伴的时光。
赵昱落座在我身侧石凳上,顺着我的目光望向满树海棠,轻声道:“花期快到了。”
“是,再过几日,西园海棠便全开了。”我轻声应答。
他目光落在我安静恬淡的侧脸上,温声问道:“想好了吗?”
我知晓他问的是出宫之事。
心底迟疑依旧未散,我垂眸轻轻摇头:“奴婢愚钝,尚未想通透。”
我想归乡,是初心。
想留此处,是私心。
两难之间,无从抉择。
赵昱并未催促,只是温柔缓缓开口:“我替你说你的心思。”
我微微一怔,抬眸望他。
他眼底温柔澄澈,字字通透,句句懂我:
“你想走,是因为你本爱自由、爱安稳、爱寻常烟火。”
“你不想走,是因为你舍不得这园子、舍不得四时安稳、舍不得我日日来此片刻的陪伴。”
一语道破我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不敢言说的心动。
我耳尖微热,连忙垂眸,心底慌乱柔软,指尖轻轻颤抖。
被人看穿心事,本该惶恐不安。可由他口中缓缓道出,我却只觉万般安稳、万般妥帖。
原来我小心翼翼藏了一秋冬的情愫,他尽数知晓。
只是从不点破,从不逼迫,静静陪我、慢慢等我、温柔护我。
“晚禾。”他轻声唤我名字,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我从不留旁人在身侧。”
“宫中人人趋炎附势、人人图谋恩宠、人人盼帝王垂怜。”
“唯独你,从不求我、从不盼我、从不攀附我。”
“可偏偏,我最想留住的,只有你。”
春风簌簌,花叶轻摇。
满园春色温柔静好,我立在原地,心口轰然震颤,久久失语。
帝王无心留情,却偏偏对我,动了最深、最真、最克制的情。
他从不许我荣华,从不予我高位,从不逼我卷入深宫纷争。
他只想留我岁岁安稳,日日相伴。
良久,我喉间微涩,轻声开口,依旧带着卑微的自知:
“陛下,云泥有别,君臣殊途。奴婢身份卑微,配不上陛下偏爱。”
这是我最深的顾虑、最清醒的自持、最不敢跨越的鸿沟。
我一介寻常宫女,尘埃草芥之身,怎配帝王独宠、怎配岁岁停留帝侧。
赵昱静静看我,目光温柔而坚定。
“世间尊卑,是旁人定的规矩。”
“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心意。”
“规矩束缚世人,束缚不了我。”
一句话,轻轻落地,胜过世间万千情话。
深宫礼法、君臣尊卑、云泥之别,困住世人半生浮沉,困不住他真心所向。
我鼻尖微热,心底积攒许久的酸涩与暖意尽数翻涌,几乎压不住眼底湿意。
入宫三年,步步谨慎、岁岁孤冷,从未有人待我这般纯粹、这般真心、这般不计身份、不计尊卑。
他是九五帝王,却愿为我打破世俗规矩。
良久,我低头,轻声哽咽:
“奴婢……愿留下。”
不再盼归乡,不再盼自由。
只因此处有他,便是我此生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