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春日游园过后,西园日日换新。
春风日日吹拂,草木抽芽极速。不过旬月,整座园子便从冬日枯寂转为满眼新绿。海棠枝桠缀满嫩红花苞,长廊檐下草木青葱,青石路边细草铺茵,风一过,满院浅香浮动,温柔盎然。
我的心境也跟着春日暖风,愈发松弛安稳。
从前在宫中,时时刻刻紧绷心神,步步谨慎、句句小心,生怕行差踏错半分。如今日日有他暗中庇护、岁岁有他细碎惦记,我依旧安分守己、勤勉做事,却再也不必步步提防、夜夜惴惴不安。
旁人待我依旧客气敬畏,无人敢扰我清净,无人敢挑我差错。
日子过得极慢,极稳,极柔。
赵昱来西园的时辰愈发从容。
春日昼长夜短,他往往午后早早便来,不必匆匆落座、不必匆匆离去。有时静坐石凳看书卷,有时闲看花木新芽,有时听我轻声说几句草木长势、四时细碎。
他从不催我说话,从不逼我亲近,永远顺着我的性子,护我的本分,容我的安静。
这日午后春风和煦,阳光暖而不烈。
满园新绿层层叠叠,海棠花苞半开半掩,粉嫩含蓄。我提着水壶细细浇灌花池新芽,水流轻缓,顺着泥土缓缓渗透,滋养初生草木。
身后脚步声至。
我未曾回头,心底已然安稳踏实。
待他走近,我才垂手立在一旁,安分静候。
赵昱目光扫过满园春色,落定在我身上,语气温温:“入春之后,你气色愈发好了。”
冬日寒凉褪去,春日气血舒展,再不必顶风冒雪劳作,日日安稳静养,眉眼间常年带着的怯意与清冷,悄然淡去许多,多了几分柔和安然。
我轻声回话:“托陛下庇佑,日日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滋养。”
他落座石凳,抬眸望我:“你从不贪锦衣、不贪荣华、不贪高位。所求不过安稳二字。”
“是。”我轻轻应声,“奴婢出身寻常农家,见过市井清贫,深知安稳最是难得。深宫浮华皆是泡影,唯平安度日、岁岁无虞,才是真福气。”
他静静听着,眼底藏着极深的认同与艳羡。
“你看得通透。”
世人入宫,皆为攀附、皆为前程、皆为荣华。唯独我,只想熬过年限,归乡耕田,岁岁平安。
可偏偏,越是不求恩宠之人,越得他满心偏私。
春风簌簌,落几片初生嫩叶,飘落在石桌上。
他抬手轻轻拈起,指尖摩挲着柔嫩叶片,轻声漫语:“再过两月,便是宫女放选出宫的时节。”
我心头微顿。
岁岁初夏,宫中例行旧规,年满三年、无过无错的宫女,便可申请离宫归乡,婚配安生。
我入宫已满三年。
今年夏日,便是我本该离去的时节。
我从前岁岁盼、年年盼,盼着熬满年限,盼着归乡自由,盼着远离深宫浮沉、人心算计。
可如今真的临近归期,心底却第一次生出不舍。
舍不得这座守了三年的西园,舍不得岁岁相伴的清风花木,更舍不得日日为我驻足、予我温柔庇护的那个人。
我垂眸不语,心底波澜暗涌,面上依旧安分沉静。
赵昱抬眸望我,目光温沉透彻,似看穿我心底所有迟疑。
“你想走吗?”
他问得极轻,不带压迫,不带试探,只是真心想听一句我的心意。
我指尖攥紧裙摆,沉默许久。
想走。
我本就属于乡野,不属于高墙深宫,不属于帝王身侧。
可也不想走。
我舍不得这日复一日的安静相伴,舍不得这无人知晓的岁岁温柔,舍不得他无人可懂的孤单疲惫。
我终究是不敢妄言心事,低头恭谨如初:
“奴婢唯听陛下旨意。”
依旧是这句最安分、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回答。
可只有我自己知晓,这一次,这句顺从里,藏着我最深的迟疑与贪恋。
赵昱看着我温顺低垂的眉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叹息极轻,散在春风里。
“晚禾,你一辈子只会委屈自己。”
“心里有念想,偏偏不敢说。”
我心口微酸,连忙压下翻涌心绪,稳稳垂首,不敢应声。
他不再逼问,只是温柔开口,语气缓慢郑重:
“出宫之期未至,你尚有两月思量。”
“不必急着作答,不必逼自己抉择。”
“无论你最后想走、或是想留,我都依你。”
从未有人待我这般。
不强迫、不索取、不捆绑,予我庇护,予我安稳,也予我自由。
春风漫园,花木生香。
我立在满园春色里,心底第一次茫然无措。
从前我前路清晰——熬满年限,归乡种田,安稳一生。
如今前路分叉,一边是我最初所求的烟火平凡,一边是我悄悄入心的岁岁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