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后山,是一片平缓的山坡山体,坡度不算陡峭,无需攀爬陡坡,但从山脚到山巅,绵延近千米纵深,整片山林彻底荒芜封禁,无路可走。荆棘和灌木密得让人发疯。
陈根生用柴刀砍开一条路,走一步,砍一刀,走两步,砍三刀。那些荆棘长着刺,划在他的胳膊上、脸上,火辣辣地疼。地上全是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但比棉花滑,好几次他差点摔倒。
山林深处,参天杂树交错生长,繁茂的枝叶层层堆叠,彻底遮蔽了整片天空。烈日悬空,却透不进半点炙热阳光,只有零星细碎的光线从枝叶缝隙间零落洒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投下斑驳光影。
空气潮湿闷热,密不透风的山林如同巨大的蒸笼,湿热的水汽包裹全身,让人呼吸发闷、燥热难耐。
陈根生一步一砍,艰难向上攀登。短短二十多分钟,全身的衣衫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之上,黏腻难受。胳膊上的荆棘划痕渗出血珠,汗水浸透伤口,阵阵刺痛钻心,层层叠叠的疲惫席卷全身。
他停下脚步,抬手用衣袖胡乱擦去满脸汗水,大口喘着粗气。
环视四周,目之所及,全是缠绕的藤蔓、浓密的杂树、丛生的荆棘,四面皆是一模一样的绿色景致,没有路标、没有通路、没有人迹,如同置身一座巨大的绿色迷宫,让人分不清方向,辨不出远近。
“叔说这上面有棵大树,”他自言自语,“到底在哪儿?”
短暂休整过后,他握紧柴刀,继续挥砍荆棘,迎难而上,一步步向着山林深处、山顶方向探寻。
又艰难前行十余分钟,奋力砍开一丛粗壮交错的老荆棘丛后,眼前的景象骤然豁然开朗。
一块空地出现在他面前,不大,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没有荆棘,没有灌木,只有厚厚的落叶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而空地正中央,站着——
不,是站着。
一棵树。
巨树。
陈根生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这么苍劲的古树。
树干粗壮磅礴,需两个成年人张开双臂合力环抱,灰褐色的树皮布满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沟壑,纹路沧桑厚重,如同百岁老人褶皱的手背。
巨大的树冠扶摇直上,向四周极致舒展,如同一柄撑开的巨型青罗巨伞,遮天蔽日,几乎笼罩了整片空地的上空。细碎的阳光穿透繁茂的枝叶,零落洒落,如同漫天细碎的金色碎银,铺落满地,璀璨动人。
陈根生缓缓仰头,怔怔望着这棵历经沧桑的古树,很是敬畏。
他无从考证古树的年岁,无从知晓它扎根这片山野多久。或许百年,或许两百年,或许更为久远。
这棵树种在这里的时候,可能清朝还没亡。
它静静伫立在此,看过山河更迭、岁月变迁,看过山下村落从茅草老屋变成砖房小院,看过一代又一代乡人出生、劳作、老去、落幕,默默见证着这片土地所有的烟火与沧桑,沉默又坚韧,历经风雨,生生不息。
而他,陈根生,一个从中原来的、负债累累、半生落魄、一无所有的四十岁中年人,此刻正也静静伫立在这棵百年古树之下。
他缓步上前把手放在树干上。
树皮粗糙得硌手,但有一种温热的触感,像是这棵树还活着、还在呼吸、还有温度。
他绕着树走了一圈,细细打量。
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有的地方还长着蕨类植物。树根从地面隆起,有的露在外面,像巨蟒一样盘踞在地上,延伸出去很远很远。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露在地表的树根。
其中一条树根特别粗,有小腿那么粗,从树干底部伸出来,蜿蜒了两三米,最后断在了一块石头旁边——像是自然断裂的,断口处已经长出了新的树皮,但有一小截完全是空的,像一根管子,里面是空的,边缘已经干枯了。
陈根生伸手摸了摸那截断根。
是空的。
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发光的物质,像油脂,又像蜡,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幽紫色的光泽。
他凑近了闻一下。
一股从未闻过的清幽香气,涌入鼻腔。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醇厚的、幽深的、带着一点点甜、一点点凉,像深山老林里的雾气,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像——像什么呢?
他说不上来。
但那股香气钻进鼻子的瞬间,他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下。
如同打开一把尘封多年的枷锁。
过往数年积压的焦虑、浮躁、迷茫、执念,尽数烟消云散。
他闭着眼睛,站在那棵树下,闻着那股香气。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赵德厚的算计、钱德胜的陷阱、吴志强的虚伪、秀兰的眼泪、父亲的期盼、孩子的牵挂,——忽然都不乱了。变得清晰通透,条理分明,一根一根地理顺了。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在河南失败,不是因为运气不好,不是因为他笨,不是时局不公,不是无人相助,也不是因为他没机会。
是因为他太急了。
急着成功,急着赚钱,急于暴富,急于翻身,急着证明自己,急着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因为太急,他看不清人。谁跟他笑,他就觉得谁对他好。谁给他画饼,他就觉得那是机会。谁让他签合同,他就签了,连条款都不看。
不是人家太会骗,是他太想信了。
他太想找到一个能让他翻身的机会,所以每一个“机会”出现的时候,他都不愿意去怀疑。因为怀疑就意味着那个机会可能不是真的,而如果那个机会不是真的,他就没有希望了。
他宁可被骗,也不愿意没有希望。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棵树。
“谢谢你。”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也许是在跟这棵树,也许是在跟自己。
但他觉得应该说这句话。
他拿柴刀把那截空的树根砍了下来,大概一尺长,手臂那么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树根装进帆布包里,拍了拍包。
然后他转身,开始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树干上,那些青苔被照得发亮,像绿色的宝石。
风从山上吹下来,树叶哗哗地响,像在说什么。
陈根生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往下走。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树,不知道这截树根能干什么,不知道那股让他脑子清醒的香气是什么原理。
但他知道,他不会把这截树根卖掉。
这不是牟利的宝物,是他远赴海南、绝境重生,这片土地赠予他的第一份礼物。
是他告别浮躁、放下执念、重启人生的最好见证。
前路漫漫,往后,他沉心落地,踏实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