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如约,暖日渐长。
连着三日无风无雨,天日清透温和,深宫里最后一点冬寒被彻底吹散。西园的土地彻底苏醒,泥土松软湿润,枝桠表皮隐隐透出青嫩底色,蛰伏一冬的芽苞蓄满气力,只待一场暖风便要破土而出。整座园子褪去枯寂沉冷,多了几分新生的温柔气象。
我日日照旧入园,不再急着翻土劳作,只静静打理花径杂物,清扫零星落尘,余下大半时辰便坐在廊下晒暖。心底安安稳稳记着三日前的游园之约,不焦灼、不期盼过盛,只是本分等候。
在我与他之间,所有约定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许诺,只是寻常日子里一句随口闲谈。可偏偏就是这些随口之言,他次次记着、次次赴约,从不失信。
三日转瞬而过。
这日天光大好,云淡风轻,春日暖阳温柔铺落,不燥不寒,最是宜人。宫中果然清闲,无朝会、无筵席,连宫道往来的宫人都少了许多,整座皇宫安静温柔。
我晨起入园,简单收拾完毕,便放下所有活计,静静立在花廊之下等候。
未过午后,熟悉的脚步声准时自园外传来。
赵昱一身素雅常服,衣袂轻便舒展,没有半点朝堂束缚的沉郁。春日柔光落在他眉眼之间,褪去了秋冬所有清冷疲惫,温润清隽,眉目舒展得格外好看。
“今日得闲,可陪你走走。”他开口声线轻柔,融进春风里。
我垂首轻应:“是,陛下。”
入园三年,我终生守着西园前径,扫花除草、守廊待风,从未敢踏足园子深处。一来宫女有别,各司其岗,非当差区域不可随意游荡;二来西园深处多是早年闲置旧景,少有人至,路径荒疏,我素来安分守己,从不敢越半步规矩。
今日得他相伴,方才得以踏出常年固守的方寸之地。
他走在前侧,步履轻缓,特意放慢帝王惯常沉稳的步速,迁就我落后半步的身姿。
绕过常年清扫的海棠主径,往后深入,视野骤然开阔。
西园远比我眼见的辽阔。
身后并非尽是规整花木,反倒藏着大片天然景致。荒而不杂,静而不寂,古木参天,枝桠交错,春日新绿浅浅冒头,层层叠叠铺在枝头。地面落着经年积叶,被春日潮气润得松软,踩上去无声无息,温柔安稳。
往前走数十步,一方老旧石亭隐在古树之间。
亭身青砖黛瓦,边角带着经年风雨打磨的旧痕,柱身刻着模糊不清的古老纹路,想来是前朝遗留的景致。四周无人打理,却生得错落有致,野草沿石阶缝隙浅浅冒出,细碎无名的小白花星星点点缀在绿茵之间,清静得如同世外小境。
“这西园深处,少有人来。”赵昱立在亭中,目光远眺,“宫中人人爱繁花盛景、热闹花坞,唯独此处偏僻幽静,常年无人问津。”
我立在亭外青石阶上,轻声应答:“僻静之处,自有僻静的安稳。”
太过热闹的地方,是非多、纷争多、人心杂。唯有这般无人惦记的角落,方能岁岁清净,不染浮沉。
他转头看我,眼底温软:“倒是与你性子一样。”
不争、不闹、不喜繁华、不爱张扬,甘愿守着一方冷清,换一世心安。
春风穿亭而过,吹动我鬓边碎发,发间桃木簪稳稳束着发髻,朴素安静。
他抬眸望向远处,亭外临着一湾浅浅泉溪,冬日冰封早已消融,溪水叮咚,清亮透彻,顺着蜿蜒石道缓缓流淌,春水初生,温柔绵长。溪边丛生细草,嫩绿色浅浅铺展,一派初生春意。
“我身居皇宫数十年,”他轻声缓缓开口,语气极淡,像是自语,“日日看的是金殿朱墙、锦绣繁花,听的是朝堂辩论、礼乐繁声。反倒极少见这般山野寻常春色。”
帝王荣华唾手可得,人间烟火最是难得。
我静静听着,不言不语。
他这一生,坐拥万里江山,掌人间生杀荣辱,唯独缺寻常自由、缺岁岁安稳、缺无人拘束的寻常光阴。
两人并肩立在亭中,看溪水流淌、看草木新生、看春风漫过山野。
全程无话,却半点不觉尴尬。
自从深秋西园初见,岁岁朝夕相伴,我与他早已习惯这般静默相守。不必刻意找话寒暄,不必刻意逢迎热闹,各自心安,便是最好的光景。
良久,他轻声开口:
“晚禾,你守了这园子三年。”
“日日清扫、岁岁等候,旁人只道你本分勤勉。”
“唯独我知晓,你守的从不是园子。”
我心口轻轻一颤,指尖微敛,却依旧垂眸安分,不敢抬眼对视。
我不敢承认,不敢辩驳,更不敢坦荡道破心底藏了许久的念想。
他看透了,却不点破。
只是春风温柔,日光柔软,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往后岁岁春日,我陪你看遍这西园春色。”
不求朝夕相守,不求名分恩宠,只求四时更迭、花木枯荣,他岁岁伴我身旁。
我垂眸,眼底温热,轻声应:
“好。”
一字极轻,落在春风里,藏尽我所有安分、所有期许、所有不敢言说的情深。
春日初盛,古亭风软,溪水流长。
这是我深宫三年,最安稳温柔的一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