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一过,满城悬了整月的花灯尽数撤下,朱红绸布、各色纱灯被宫人逐一收捆入库,宫里接连半月的喧闹喜庆,跟着正月尾声悄然落幕。皇城褪去年节浮华,重回深宫日复一日的肃穆规矩,往来内侍宫女收完年节器物,又各自归回原本差事,步履匆匆,言语收敛,唯有四时流转的暖意,正悄无声息漫过宫墙,一寸寸消融残冬遗留的寒凉。
西海棠径藏在皇宫僻静角落,从不受宫廷宴饮、年节庆典打扰,整座园子依旧守着独有的清寂。檐头盘踞一冬的冰棱早已在连日暖阳里消融殆尽,顺着青砖缝隙渗进泥土,将干涸一冬的园土浸得温润松软。往日光秃秃垂落的枯枝,树皮底下悄悄攒着嫩黄的芽苞,不仔细凑近查看,根本难以察觉春日将近的痕迹。风不再像深冬那般凛冽割面,掠过肩头时带着泥土与草根独有的温润气息,偶尔裹挟几缕从御花园飘来的浅淡地气,慢悠悠绕着花廊打转。
我照旧遵循赵昱先前叮嘱,待晨雾散尽、日头爬高之后才入园当差。身上那件陛下送来的加厚棉袍,如今穿在身上已然偏厚,白日正午暖阳当头,时常觉得周身温热,我便在清扫间隙解开领口系带,松快片刻,待到日暮气温回落,再重新系拢衣襟。同住一处屋舍的宫女,经过一整个年节,早已习惯我与旁人不同的待遇,平日里碰面依旧客客气气,既不敢刻意攀附交好,也再无早年暗中排挤、私自挪用我物件的小动作。偶尔她们凑在一处闲谈各自主子的赏赐、年节分得的点心布匹,看见我独处一隅打理杂物,便自觉收了话头,各自散开,谁也不来探问我身上棉袍、平日偶尔收下的吃食从何而来。
我向来不在意旁人目光,入宫三年,早已练就一颗安稳定心,旁人敬我畏我也好,刻意疏远也罢,都扰不乱我守园的本心。每日入园之后,先是细细扫净昨夜夜风落在青石路上的枯枝败叶,再逐一查看各处花池土质,趁着地气回暖,慢慢翻整板结的泥土,为开春花木抽芽提前备下沃土。从前寒冬土地冻得硬实,铁铲落地只能凿开细碎土块,如今一铲下去,松软黑土顺势翻卷,混着潮湿草木气息,是春日独有的踏实味道。无事空闲时,我便坐在廊下木凳上晒暖,拿出先前小年、元宵余下的干果,细细分装在数个粗布小囊里,妥善收进木箱深处,留着往后闲来慢慢食用。
自从年关政务告一段落,赵昱摆脱了无休止的宗室拜年、宫廷宴席纠缠,每日午后赴西园的时辰又回归往日规律,极少再有连日缺席的境况。他大多褪去繁琐朝服,身着素色棉质常服而来,衣料素雅低调,没有金玉配饰衬身,站在枯木花径之间,尽数卸下帝王身居高位的沉郁威压,眉眼舒展松弛,满身皆是难得的闲适。他从不携带大批侍从,偶尔只留一名内侍守在园门之外等候,独自一人踱进园中,寻一处打扫干净的石凳落座,静静看我侍弄花草泥土,往往半晌不说一句话,静默相伴,便是半日光阴。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万里长空云絮稀薄,暖融融的日光毫无遮挡铺满整座西园,连背光的墙角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我提着小铁铲蹲在靠南的花池边,俯身翻整土层,指尖沾满细腻黄土,动作不疾不徐,顺着花池边沿一点点向内修整。春风时不时拂过鬓角,吹得额前碎发微微晃动,我时不时抬手拢一拢发丝,发间那支经年佩戴的桃木簪稳稳绾住发髻,朴素不起眼,却是我深宫岁月里最珍重的念想。
身后传来熟悉沉稳的脚步声,步履节奏常年如一,踏在干爽青石路上,声响轻缓笃定,我不必回头,便知晓是赵昱来了。我没有立刻起身行礼,照旧将手边最后一小块板结泥土敲碎整平,收拾好手边工具,拍干净掌心泥土与裤脚沾附的尘土,方才站直身子,垂手立于花池一侧,安静等候他走近。
赵昱缓步穿过错落枯枝,走到石凳旁坐下,目光先是掠过整片被我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花径,再缓缓落向我沾着泥土的指尖,语声温润平和,没有半分帝王威仪:“接连几日看你都在翻整园土,日日躬身劳作,身子可还吃得消?”
我微微垂眸,老老实实回话:“地气回暖,泥土松软,比起深秋扫叶、寒冬铲雪轻松不少,算不上劳累。趁着春日未至提前松土,待到新芽破土,花木便能扎根稳妥,少受虫害侵扰,是奴婢分内该做的差事。”在我心里,守好一园草木便是立身之本,能日日守在这片清静园地,等候他午后到访,已是深宫之中难得的安稳,半点不愿敷衍懈怠。
他闻言轻轻颔首,视线落在园中蛰伏一冬的枝干上,淡淡开口:“冬日满目枯寂,偌大园子瞧着空旷冷清,再过二十余日,春风彻底铺开,枝头新芽接连冒出,满园便会慢慢添上绿意。”顿了顿,他又想起先前元宵月下同我定下的约定,眉眼添了几分浅淡笑意,“此前同你许诺,开春之后陪你走遍西园偏僻各处,避开海棠主径,去看看园中古亭与闲置花坞,今日算起,三日后朝中无要紧议程,我准时过来,陪你慢慢闲逛。”
我心底悄悄泛起一缕细碎暖意,面上依旧恪守本分,不曾流露半分雀跃,轻声应答:“全凭陛下安排,奴婢届时备好清扫工具,守在园中等候便是。”入宫三年,我的活动范围始终局限在西海棠径这一小块地界,西园深处的景致只从老嬷嬷闲谈中听过零星描述,老旧凉亭、临泉花坞、百年古木,于我而言都是陌生光景,从不敢奢望能有人陪同前去闲逛赏景。
赵昱看着我永远温顺内敛、遇事不喜表露心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怜惜。身居九五之尊,身边之人要么刻意逢迎讨好,要么谨小慎微谋求恩赏,唯独晚禾,得了半点体恤从不会欣喜张扬,受了百般照料也从不会索要额外赏赐,永远安分守己,把自身放在最卑微的位置,不争不贪,默默守着一方小小园子。
“不必刻意提前忙活园务,那日只管放下手头活计便好。园子日日在此,早一日晚一日打理都无妨,难得偷闲半日,不必被琐事牵绊。”他细细叮嘱,字字句句都在替我思虑周全,从不会用帝王命令强迫我遵从,只用最温和的语气妥帖安顿。
我应声记下,抬眼时恰好撞上他温沉的目光,连忙飞快垂落眼帘,避开对视。深宫尊卑鸿沟横亘在你我之间,他是坐拥万里江山的帝王,我是身份低微的打杂宫女,云泥之差与生俱来,我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不可沉溺于点滴温柔,不可滋生不该有的妄念。能得他岁岁庇护,四时惦记冷暖,已经是莫大侥幸,其余痴心妄想,半分都不能藏在心底。
闲谈间隙,风再度徐徐吹过园间,卷起地面少量细碎干土,落在石桌边角。赵昱抬手轻轻拂去尘土,目光再次落在我的手上。经过一整个秋冬润肤膏的养护,再加上他再三叮嘱避开晨霜凉水劳作,从前秋冬干裂泛红、布满细小裂口的手掌早已变得温润平整,只剩下常年侍弄花木留下的一层浅淡薄茧,是岁月劳作留下的印记,再也消抹不去。
“润肤膏还有剩余?春日风燥,百花次第开放之后,花粉沾在手上极易发痒泛红,照旧每日早晚按时涂抹,莫要偷懒省去。”
“膏脂尚且富余,奴婢日日谨记涂抹,不曾间断。”我轻声回话,那一小盒润肤膏被我妥善收在住处木箱,每日晨起上工、晚间回屋歇息,必定细细匀开涂满双手,不辜负他一点一滴的惦记。
不知不觉间,日头缓缓向西偏移,暖金色的日光慢慢褪去热度,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粉暮色,远处皇宫主殿方向隐约传来内侍传唤、侍卫换岗的细碎声响,预示宫中即将到用晚膳的时辰。赵昱不便在宫外久留,起身整理一下衣摆,预备起身返程。
临行之前,他又反复叮嘱:“这几日气温起伏不定,白日温暖入夜偏寒,切勿眼见天暖就早早换下棉袍,换季最易染上风寒,仔细保重身子。”
“奴婢牢记陛下叮嘱。”我躬身目送,看着他素色身影缓步踏出花廊,顺着园外僻静小路慢慢走远,身影渐渐隐在错落树影与朦胧暮色之中,直至彻底消失在园门拐角,我依旧立在原地,静静伫立许久。
晚风渐起,携着愈发浓郁的春日地气萦绕周身,满园安静空旷,只剩风吹枯枝的簌簌轻响。我低头看向脚下翻整妥当的沃土,心底安稳澄澈,细细期盼着三日后的游园之约。漫长寒冬已然走到尾声,春意缓缓铺陈,日复一日藏在烟火细碎里的温柔陪伴,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逾矩出格的举动,只伴着四时草木枯荣,一寸一寸在心底扎根生长,安静绵长,岁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