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元宵。
整座皇城从午后便闹热起来,宫外市井张灯结彩,宫内各宫檐下挂满各色花灯,彩纱流苏随风轻晃,丝竹乐曲、宫人说笑隔着重重宫墙悠悠飘来。偌大皇宫处处流光溢彩,唯独西海棠径守着一隅冷清,只廊下两盏旧灯笼悬着,微光淡淡,和满城繁华隔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白日我如常打理园务,檐角残存的冰棱在暖阳里滴水消融,泥土慢慢透出湿润的气息,隐约藏着初春将至的苗头。心里记着他元宵的约定,面上却照旧淡然,该扫地扫地,该拾捡枯枝便拾捡枯枝,不露半分焦灼期盼。
入夜之后,圆月缓缓攀上中天,清辉洒满空落落的花径。宫中宴席正酣,灯火鼎盛,我裹紧身上棉袍,安坐花廊等候。料想宗室宴饮、嫔妃贺赏层层应酬缠身,他大概率难以脱身,心底早已做好落空的打算。
将近二更,远处宫宴的乐声渐渐稀疏,喧闹一点点褪去。园外小路传来熟悉沉稳的脚步声,避开灯火通明的主御道,专走僻静偏径。
赵昱一身简便常服,鬓边微有凌乱,身上沾着淡淡的花果酒香,显然刚刚从盛大夜宴里抽身。
“陛下。”我起身行礼。
“宴席总算散了,赶巧月色正好。”他走到廊下避风,抬眼望向天上一轮满月,“满宫花灯璀璨,看得人眼花缭乱,反倒不及这里一轮素月来得舒心。”
石凳微凉,我提前用干净布巾细细擦过。两人并肩落座,月光铺在青石地面,碎影斑驳。
他自袖中取出一小碟糯米汤圆,瓷碟捂在怀里还留着余温:“御膳房各式馅料的汤圆太过甜腻,吩咐小厨房只做了白糖芝麻的家常款。”
瓷碟里汤圆个头小巧,外皮莹白圆润。我拿起小勺慢慢品尝,甜润软糯,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胸腹,驱散了夜里的寒凉。
“好吃。”
“爱吃便好。”他倚着椅背,抬眸望着满园月色,随口闲谈,“年年元宵,我要陪着太后、后宫与宗室赏灯作诗,句句客套,步步规矩,身不由己。唯有今年,能寻一处安静园子,吃一碗家常汤圆。”
我轻声道:“身居高位,身系家国,本就少有自在。”
他淡淡一笑:“可自在,偏偏是最难得的东西。”
夜风轻柔,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圆月悬空,四下静谧安然。我同他说起幼时家乡过元宵的小事,村口挂灯、孩童沿街讨要糖丸、邻里围坐煮汤圆,细碎的烟火小事,他听得认真,眉眼间满是向往。
不知不觉间,碟中汤圆见了底,月色慢慢向西偏移。宫中门禁渐近,他不便在外逗留太久。
临行前,他顿住脚步,目光落向园中土地:“再过一月,地气回暖,枝头就要冒新芽了。”
“是,待春风一来,西园便会重新开满花木。”
“开春之后我抽闲,陪你慢慢逛遍整座西园。”他话音温软,是又一个藏在月色里的小约定。
我垂首轻声应下。
目送他踏着月色远去,身影消融在宫墙树影之间。廊下孤灯摇曳,圆月高悬,手里空瓷碟尚有余温。
冬意将尽,春信将近,日复一日的细碎相伴,情愫依旧藏在烟火日常里,不宣不扬,慢慢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