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希捧着杯子,看着陆景珩。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很简洁的表,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每天都戴着,从来没摘过。“看什么?”陆景珩抬起头,发现她在看自己。“看你。”“看够了吗?”“没有。看两年了,还没看够。”陆景珩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酸菜鱼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乔希夹了一筷子鱼片,吹了吹,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还是这家的好吃,”她说,“外面那些网红店都比不上。”“嗯。”“你说这家店会不会开一辈子?”“会。”“你怎么知道?”“因为老板娘身体好,嗓门大。”乔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4)吃完饭,两个人没有直接上车。他们在街上慢慢走,走到那座天桥的时候,乔希停了下来。“还记得这里吗?”她问。“记得。”“你在这里说,你想要一个你自己的人生。”“嗯。”“现在有了吗?”陆景珩看着桥下的车流,沉默了几秒。“有了。”乔希转过头看着他。天桥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在笑,不是那种浅浅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心满意足的笑。“景行研究上周拿下了第三个项目。”陆景珩说,“城西的那个旧改项目,政府批了。”“真的?!”乔希差点跳起来,
“你怎么没告诉我?”“想当面告诉你。”“陆景珩你太厉害了!”乔希拉住他的手,使劲晃了晃,“第三个项目了!你才成立两年!”“不是我厉害,是团队厉害。”“你也厉害。”“好吧,我也厉害。”乔希看着他难得不谦虚的样子,笑了。她知道这个项目对他意味着什么。城西那片老厂房,是他第一个亲自操刀的城市更新项目。从选址、设计到施工,每一个环节他都亲力亲为。他跑了几十趟现场,跟居民开了无数次沟通会,方案改了十几版,终于拿到了政府的批文。这两年来,她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从一个人、一间办公室、一张桌子,到现在二十几个人的团队、三个项目在手上、业内开始有人知道“景行研究”这个名字。每一步都不容易,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累”。“陆景珩。”“嗯。”“我为你骄傲。”陆景珩看着她,目光很深。“我也是。”“你也是什么?你也为你自己骄傲?”“不是。”陆景珩说,“我为你骄傲。”“为我?”“嗯。这两年来,你也做了很多。”乔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年来,她确实做了
很多。从创意工作室的普通策划,做到了项目主管;从只会埋头做事,学会了带团队、跟客户、把控项目方向。沈一鸣上个月找她谈话,说年底可能会升她做合伙人。
她没有跟陆景珩说过这些,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出来好像在炫耀。但原来他都看在眼里。“你怎么知道的?”她问。“你每次加班到很晚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陆景珩说,“你只有做喜欢的事情的时候,眼睛才会那么亮。”乔希的眼眶有点湿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陆景珩,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一直看着我。”陆景珩笑了,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我会一直看着你。”他说,“看一辈子。”(5)从天桥下来,两个人手牵手走在路上。六月的夜晚很舒服,不冷不热,风轻轻地吹着,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商铺的灯陆续关了,街道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和远处传来的城市噪音。“陆景珩。”“嗯。”“你还记得两年前,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说‘你认错人了’吗?”“记得。”“你当时什么感觉?”陆景珩想了想。“没感觉。”“没感觉?”“因为我知道是你。你的声音,我听了七年,不会认错。”乔希握紧了他的手。“我当时蹲在垃圾桶旁边,”她的声音有一点小,“刚被公司辞退,包被室友扔了,告白被拒,觉得自己特别倒霉。然后你打电话来了,我听到你的名字,更觉得自己倒霉。”“为什么?”“因为你是陆景珩。”乔希说,
“你是那种我够不到的人。你出现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我觉得特别丢人。”陆景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乔希。”“嗯。”“你不是够不到我。”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是你一直在拉我。”乔希的眼眶又湿了。“你又把我弄哭了。”“这是高兴的哭。”“你怎么知道?”“因为你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你哭的时候,眼睛也是弯的。你高兴和难过的时候,眼睛都是弯的,但我分得清。”“怎么分?”“难过的时候,你不敢看我的眼睛。”陆景珩说,“高兴的时候,你会一直看着我。”乔希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低头,没有把脸埋进手心里,没有假装在看别的地方。她看着他。一直看着他。“陆景珩。”“嗯。”“我爱你。”尾声的最后,是一些很零碎的画面。像电影结束后的彩蛋,一个一个地蹦出来。——三月,乔希升了合伙人。沈一鸣在工作室的群里发了条消息:“恭喜乔希,以后要叫乔总了。”唐棠发了一长串礼花,老袁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小北发了个“希姐牛逼”。乔希截图发给陆景珩,陆景珩回:“晚上庆祝。”晚上他带她去吃了法餐,不是那种很贵的法餐,是开在巷子里的一家小店,老板是法国人,中文说得很溜,夸乔希的裙子好看。——五月,陆景珩带乔希去见了他父亲。
陆正铭比两年前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但表情还是那么冷。他问了乔希一些工作上的事情,问她最近在做什么项目,问她对自己未来的规划。乔希一一回答了,不卑不亢。临走的时候,陆正铭说了一句:“景珩最近状态不错。”没有说“因为你”,但乔希知道那个意思。——七月,两个人去了一趟旅行。不是国外,是国内的某个古镇。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住在一家很小的民宿里。白天在镇上闲逛,晚上在河边吃烧烤。陆景珩被辣得满头大汗,乔希笑着给他递纸巾。回来的高铁上,乔希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在看她手机里的照片——都是她拍的,古镇的风景,路边的猫,烧烤摊的烟火,还有他吃烧烤时满头大汗的样子。“你偷看我照片。”乔希说。“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陆景珩把手机还给她,“拍得不错。”“哪里不错?”“都很好。尤其是那张猫的。”乔希笑了,靠回他肩膀上。——九月,乔妈妈打电话来,说家里的老房子要翻新,问乔希有没有认识的设计师。乔希说“有”,然后转头给陆景珩打了个电话。陆景珩第二天就安排人去了,量了尺寸,出了方案,价格报得低得不像话。乔妈妈知道后,打电话给乔希:
“小陆这是不赚钱啊,你让他别这样,该多少是多少。”乔希转告陆景珩,陆景珩说:“跟阿姨说,这是给未来岳母的见面礼。”乔希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乔妈妈,乔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这孩子”,声音里全是笑。
——十一月,周晚晚结婚了。婚礼上,周晚晚把捧花直接塞到乔希手里,说:“下一个就是你。”乔希抱着捧花,脸红得跟捧花上的玫瑰一样。陆景珩坐在台下,看着她,笑了。摄影师捕捉到了那个瞬间——乔希抱着花脸红,陆景珩在台下看着她笑。那张照片后来被乔希设成了手机屏保,一直没换过。——十二月十八日,又是这个日子。七年前她救了他,两年前他找到了她。今年的这一天,陆景珩带她去了一个地方——振兴路后面那条巷子。巷子变了。墙重新粉刷过了,路面铺了新的沥青,路灯也换成了明亮的LED灯。再也不是七年前那个昏暗的、危险的、让人害怕的巷子了。陆景珩站在巷口,看着里面,沉默了很久。“这里变了。”他说。“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当年没有走进这条巷子……”“没有如果。”乔希打断了他,“我走进去了,你活下来了,这就是结果。”陆景珩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乔希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光——很深很亮,像七年前那晚的月光。“乔希。”“嗯。”“谢谢你走进来了。”乔希笑了,走过去牵住他的手。“走吧,”她说,“外面冷。”“去哪儿?”“回家。”陆景珩握紧了她的手,两个人转身走出了巷子。
身后是那条改变了他们一生的巷子,安静地、沉默地、日复一日地待在城市的角落里。墙上的白漆已经有些斑驳了,路灯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在跟什么人挥手道别。巷口有一棵老槐树,七年前就在那里,现在还在那里。每年春天都会发芽,夏天绿荫如盖,秋天落叶满地,冬天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它见证了那个夜晚,见证了一个女孩鼓起勇气走进黑暗,见证了一个少年从死神手里被拉回来。它还会见证更多。见证他们的婚礼,见证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见证那个孩子长大,走过这条巷子,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但没关系。有些故事不需要被所有人知道。它只需要被经历过的人,记在心里。(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