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过后便是正月,皇城处处浸在年节的喜气里。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宫内各处宫苑日日有宗室命妇入宫拜年,朝拜、筵席接连不断,赵昱大半时日都耗在各式应酬之中。
连着四日,他不曾踏足西园。
我照旧按着往日时辰入园。园子里枯枝覆着残冰,檐角未化的冰凌垂成细坠,白日日光融融,冰棱便慢慢滴水,在青石地上积出一圈圈深色水渍。闲来无事,我把除夕那晚他赠的干果细细分装在小布囊里,收在木箱深处,舍不得一次吃完。
同住宫女逢年各有赏赐,偶有家中捎来的吃食,说笑闲谈之时,唯独我依旧素淡度日,旁人虽心有好奇,碍于往日陛下对我的照拂,从不敢上前打探半句。
正月初五这天,天朗气清,寒风收敛了锋芒,难得一派和煦。
我扫完整条海棠花径,正蹲在廊下捡拾被风吹落的碎冰,熟悉的脚步声自园门外缓缓响起。
抬眼望去,赵昱一身素色便袍,没有朝服的沉重束缚,眉眼褪去连日应酬的疲惫,难得闲适松弛,想来是好不容易从层层拜年宴席里抽身。
“陛下。”我起身垂手行礼。
他缓步踏上廊台,目光扫过干干净净的园子:“年下诸事缠身,耽搁好几日没来。”
“陛下公务要紧,奴婢明白。”我回话本分,从不会因几日未见心生怨怼。
他在擦净的石凳落座,目光落在我身上,见我依旧穿着那件厚棉袍,神色安稳,唇角微扬:“这个年,过得还算安稳?”
“日日守着园子,清静自在,已是极好。”
他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油纸小包放在石桌上:“出宫时顺路寻的一点吃食,民间初五破五吃饺子,御膳房的馅料太过精致,特意吩咐小厨房按家常口味做的。”
油纸拆开,还带着浅浅余温,十来个小巧的白面饺子,个头不大,没有宫廷点心花哨的造型,看着便是寻常百姓家的模样。
我微微一愣,不曾想他还记着民间破五的习俗。
“奴婢怎好独享。”
“我在宫中早已用过正餐,特意带给你的。”他靠着石凳,慢悠悠望着园中枯木,“往年破五,百官进宫贺喜,我从早到晚应付客套,连一顿安生家常饭都吃不上,今年总算偷得片刻清闲。”
我取了一只饺子小口吃下,白菜鲜肉的馅料鲜香适口,不油不腻,朴实的滋味撞在舌尖,是入宫之后从未尝过的家常暖意。
“味道很好。”
“合胃口便好。”
日光穿过光秃枝桠,在地面投下错落疏影,四下安静,唯有偶尔风拂枯枝的轻响。
闲谈间,他说起开春之后的琐事,朝堂春耕筹划、各地粮种调度,字字皆是民生细碎,不再是晦涩的朝堂权谋。我静静聆听,偶尔顺着乡下种田的见闻搭上一两句,说起幼时跟着爹娘下地播种的小事。
他听得津津有味,眼底满是向往。身居宫闱,良田阡陌只在奏折与画卷之中,我随口说起的泥土芬芳、春日播种,于他都是触不可及的光景。
“等开春草木发芽,园子里渐渐回暖,你便能卸下厚棉袍了。”他视线落在我身上,轻声叮嘱,“换季时节最容易染风寒,早晚温差大,切莫着急换薄衣。”
“奴婢记下了。”
饺子慢慢吃完,油纸被我仔细叠好收起来。
时日缓缓推移,日头慢慢西斜,暖融融的日光渐渐变淡,空气里又漫起一丝凉意。
赵昱起身预备回宫,临行前顿住脚步:“再过几日便是元宵,宫中夜里灯会绵延十里,各处设宴赏灯,我依旧脱身不易,怕是晚间难来。”
我垂眸应声:“陛下安心处理宫宴,不必记挂西园。”
他沉默片刻,温声道:“若是当夜月色好,宴席散得早,我便绕路过来陪你小坐片刻。”
又是一句轻诺,不重言辞,却悄悄落在我心上。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园门,我立在花廊久久不动。
残冰未消,寒意尚在,可年节里接连不断的细碎惦念,早已把深宫漫长寒冬烘得暖意融融。
我慢慢收拾石桌,心底悄悄算起元宵的日子,静待月圆灯明之时。